第60章 你今天去见了谁?

“存言,你还记得大四那年吗?”

陆之珩嗓音哽咽:“我们一起到学校的湖边放烟花,我们还约好了,一起去圣托里尼,一起去珍南海滩,还有之前没看成的电影……”

季存言闭上眼:“陆之珩,我们都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了,以前那些约定都是基于我们还在一起的前提下,既然已经分手了,那些就忘掉吧。”

“但我忘不掉!”陆之珩嘶哑道。

“存言,我想你,这几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怨我只能跟你偷偷摸摸,连见家里人都不敢。但我有我的苦衷,我在D市熬了两个月把那并购的项目谈妥了,我这么拼了命往上爬都是为了你。”

陆之珩嗓音颤抖起来:“存言,我都是为了你……”

季存言简直没辙了,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些原因。”

“陆之珩,我承认,我最开始确实对你的家庭情况有过疑惑,但我从来没有因为你不带我去见你家人而怨过你。至于你说的拼命工作,现在社会竞争和压力这么大,哪个人不是在努力工作?连这个也能赖在我身上说是为了我吗?陆之珩,我讨厌被道德绑架。”

陆之珩又垂下脑袋,从怀里取出一条项链:“你还记得这个吗?”

季存言看清那条项链,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条合金项链,看着那个熟悉的“Y”字样,季存言又想起8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忽然分化,被一群Alpha堵在储物间里。

在储物间的门快要被砸烂的时候,一个人冲了过来,挡在那群发狂的Alpha面前。

他听到外面打斗的声音,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的Alpha信息素压得他浑身战栗。

他赶在失去意识之前,提起所有的力气,趴到门缝处,努力睁大眼,往外看。

他看到那个人被一群发狂的Alpha围殴,他心急心痛到极点,却又无能为力。

在那人沾满血污的衣角处,他看到了一个“Y”字形的拉链。

后来,他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问过当时赶过来的安保和医护,没有一个人知道是谁拦住了那些Alpha。

出院后,他甚至回到S医大请求调取监控,但储物间那里又刚好是监控死角……

那个“Y”字形的拉链,成了他对救命恩人的所有记忆。

直到后来,他看到陆之珩戴着一条项链,上面的“Y”字形,和他那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带着忐忑和欣喜,季存言向陆之珩求证,问他那年寒假是不是在S医大救过一个躲在储物间里的Omega。

那时,已经过去快五年。

陆之珩似乎都快忘记了,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记起来:“原来那里面的人是你?”

季存言险些哭出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那句迟了五年的感谢,终于说出了口。

后来才知道,那是陆之珩他们家专属定制的标识,不仅仅是项链,还有皮带、胸针、袖扣,都带有这个元素。

陆之珩追了他两年多,他一直没有答应,直到知道了这件事,才开始认真考虑,冒着过敏症发作的风险,答应和一个Alpha交往。

门缝外那沾满血污的画面和眼前的“Y”字项链重叠在了一起。

陆之珩脸色憔悴,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存言,能不能看在我救过你的份儿上,给我一次机会?”

季存言沉重地闭上眼,手掌用力攥紧。

他感激陆之珩的救命之恩,他曾经天真地以为感激和感情是可以相互交融的。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错误。

“陆之珩,你救过我,我感谢你,如果某天你也陷入了险境,我一样会拼尽努力去救你。但救命的恩情不应该成为你拿捏我的把柄,更不是绑架我的锁链。”

季存言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让我来,我来了,你要我听,我也听了。如果下次再这样闹,我会直接报警处理。”

他平静地说完,起身往外走。

陆之珩慌了,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存言,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犯错了,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犯错了。”

他说着说着,嗓音带上了哭腔。

季存言根本不愿回头看,他甩开陆之珩的手,不料那人忽然大步冲到他面前来,竟抓着他的衣角,慢慢朝他跪了下来。

季存言震惊地看着面前的Alpha。

陆之珩已经哭红了眼,本就憔悴的脸色更加狼狈可怜。

“存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陆之珩的眼泪让季存言心情无比复杂。

但与此同时,他万分清楚,面对陆之珩的苦苦哀求和死缠烂打,他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只感到无奈和厌烦。

他干脆决绝地绕过跪在地上的陆之珩,径直离开,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绝不留给陆之珩哪怕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在面对傅修允时,他永远做不到这样干脆。

哪怕明知道傅修允只是把他当成治疗的工具,哪怕明知道傅修允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他也没办法潇洒利落地离开。

但是换成陆之珩,他就巴不得能一干二净,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一辈子都别再有牵扯。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差别吗?

但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明明应该一直洒脱自由,不被任何人绊住。

可傅修允成了例外。

他既想逃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就好似有一条无形的线缠住了他。

牵着这条线的人,是傅修允。

-

傅家老宅的大客厅里坐满了人。

现场鸦雀无声,但众人眼中都弥漫着焦急神色。

尤其是陆月临。

傅启嵘早早地到了,傅修明也坐在一旁。

傅修章虽然站着,但站在傅启嵘身侧,陆之珩和陆月临紧挨着傅修章。

倒显得傅修明孤零零地坐在另一边,只身后站了位随行的私人医生。

傅修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入冬以后更难受些,走到哪儿都让医生跟着。

这次是傅启嵘把他们叫回来的。

傅修章和陆之珩把D市的并购项目谈了下来,接下来要开发东区的项目。

但这个项目被傅修允给压了下来,连傅启嵘出面都没把人说动。

傅启嵘虽然退下来了,但他还没咽气,总是被小儿子拿捏着命脉,已经让他格外不满。

这次,就是傅启嵘提出,让陆之珩入傅家的祠堂,正式认亲。

但说来说去,傅家现在已经是傅修允在掌权,傅启嵘一个人说了也不作数,得傅修允点头。

一众人等了一个多小时,傅修允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件雾蓝色的双面羊绒大衣,步履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坐在主位上以后,慢条斯理地摘下黑色皮手套,递给身后的薛亮。

直到傅启嵘轻咳了一声,傅修允才老神在在地微微侧过身,淡淡喊道:“爸。”

傅启嵘“嗯”了一声:“今天叫你们回来,是商量一下之珩认亲入祠堂的事。之珩这些年协助你大哥打理分公司,做出了不少成绩,尤其是这次的并购项目,基本是他一个人跟进下来的,在D市吃了两个月的苦,才把这难啃的骨头给啃下来,这份毅力,是我们傅家人该有的。”

傅修允没有说话,淡漠的眼神中漫过一丝轻蔑。

大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众人的目光默默在傅修允和傅启嵘两人之间来回扫。

傅启嵘脸色已经显出不虞,傅修允却只是慢吞吞地转着手里的乌木佛珠,姿态悠然,稳如泰山,明摆着不接老头子的话。

还是陆月临先忍不住了,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陆之珩,道:“之珩,去给你小叔敬茶。”

陆之珩是临时被喊回来的,仍然沉浸在被季存言拒绝的悲伤之中,人虽站在这儿,但心不在焉,神色也有些恍惚。

陆月临叫了他,他才深吸一口气,端过茶盏,走到傅修允面前。

其实傅家并没有入祠堂之类的规矩,但凡名正言顺的傅家人,从出生那一刻,自然而然就在傅家的族谱上。

什么给长辈敬茶、下跪磕头这些戏码,都是被他们这一家子私生子给弄出来的。

要知道,傅修章之所以能姓傅,就是给赵书雅跪出来的。

然而傅修允从始至终都没有认这个所谓的“大哥”,至于这个“大侄子”,更是野种中的野种。

陆之珩弯下腰,恭敬得连眼皮都不敢抬起,喊道:“小叔。”

陆之珩这一弯腰,靠得近,一股轻淡的依兰香味随之飘了过来,傅修允原本冷漠的脸色忽然一怔。

他抬起眼睛来,看向身前的人。

陆之珩弯着腰举着茶,不敢动。

傅修允很清楚地闻到了,这股依兰香的味道,就是从陆之珩身上传过来的。

很淡,但是逃不过他的鼻子。

傅修允转佛珠的指腹暗自收紧,眼睛轻轻眯起,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这样无形的威压让在场众人心中更加紧张忐忑,陆月临心疼地看了看陆之珩,又焦急地看向傅修章。

傅修章移开目光,不敢说话。

僵硬的局面持续了快两分钟,陆之珩一直弯着腰,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傅启嵘终于看不下去,率先开口道:“既然要认亲入祠堂,那就先把名字改了吧。”

陆月临立马点头:“当然当然,既然认了亲,自然不能跟我姓了,以后,再没有陆之珩,只有傅之珩。”

“他配吗?”

轻轻一句问话,让陆月临的笑脸徒然僵住。

傅修允把佛珠一圈一圈绕在了手腕上,虽然坐着,却依然居高临下似的看着面前站着的人,蹙眉冷道:“他有什么高尚的品质,能配得上这个珩字吗?”

陆月临脸色白了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配不上珩字,也配不上傅字,确实得改。”傅修允淡声说完,起身绕开面前弯着腰举着茶的人,大步走出了客厅。

傅启嵘气得老脸发黑,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这时候,傅修章的小女儿傅星冉忽然开口:“我支持小叔叔。”

陆月临垂着头,恨恨剜了傅星冉一眼。

傅修明见状,起身朝陆之珩道:“别站着了。既然这样,那认亲入祠堂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陆月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傅修章低垂着眼睛,不敢说话。

陆之珩深感屈辱,但仍是转过身对傅修明说了句:“多谢二叔。”才把手里的茶放下。

-

季存言回到宏基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翻看着叶爽的会议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只只东倒西歪的蚂蚁。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焦躁,以前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在今天变得无比清晰。

他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

真让叶爽说中了,他喜欢傅修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每天看到傅修允,想了解傅修允的一切。

就像有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因为他的刻意忽视,没有得到应有的浇灌,就没能长成直溜溜的小树。

但它生命力依然顽强,竟变成了野草藤蔓。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漫山遍野地疯长着。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紫砂壶头像发呆。

直到陈默发来信息,催他别忘了今天要治疗。

已经耽误了好多回,确实不能再逃避了。

他既然喜欢傅修允,就更加应该尽自己所能把傅修允的病治好。

至于治好了以后,他们之间的协议是继续还是终止,他全都接受。

想通这些以后,季存言心里的苦闷终于消散了许多。

他一下班就打车回到澜止居,一路上都在暗示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一走进诊疗室,季存言就笑着和陈医生打招呼。

陈默笑笑:“看来今天心情不错,好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季存言惊讶:“是吗?”

看来这段时间确实是太压抑了。

陈默一脸欣慰:“去吧,三少已经在里面了。”

季存言到旁边的清洁台去洗了个手,还洗了把脸,才神清气爽地走进去。

“三少。”季存言一如往常般朝傅修允挥了挥手。

傅修允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季存言把挎包取下来挂在旁边,不远不近地坐在沙发上。

他想清楚了,不就是喜欢了呗,他是个坦荡洒脱的人,既然喜欢了,那就大大方方地对傅修允好。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他取下抑制贴,笑着转过头来,却在看清傅修允的表情时愣住了。

傅修允面色冷峻,凛冽的目光斜了过来,紧紧锁住他。

季存言背脊僵了僵,目光下移,看到傅修允的手指一根根缩紧,佛珠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三少,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傅修允沉声道:“过来。”

与此同时,Alpha的信息素如同黑云压城似的向季存言迎头灌下。

季存言浑身不由得一震。

本能驱使着他服从傅修允的命令,但骨子里对Alpha的恐惧让他僵在了原地。

傅修允脸色更难看了些,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高大的身躯忽然向他逼近。

直到看清对方眼眶中的红血丝,季存言才终于意识到,傅修允的状态似乎不对劲。

“你怎么了?”季存言心跳开始加速,喘了两口气,“傅修允,你的信息素怎么这么浓……”

傅修允单手把人控在怀里,嘴唇贴紧季存言的发梢,深深嗅了一下,果然闻到了令他厌恶的红茶味信息素。

他立刻释放出更加浓烈的信息素,试图把那股不应存在的红茶味给压下去。

“你见了谁?”他抱紧季存言,嗓音发抖,“你今天去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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