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颗小树

半年后

小池怜站在芬兰坦佩雷的冰场边,左手握着冰刀保护套,右手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讯息:

『勇利前辈:我们晚上的飞机~明天赛场见^_^』

克里斯托着赛程单,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勇利的消息吗?”

“嗯,他们说明天到现场来看我比赛。”

这半年来,小池怜在稳定了四三连跳和3A连跳的同时,还成功落冰了4S与4lo,那个升组第一场比赛就摔伤退役的少年,如今已经挤进了领奖台一梯队,迎来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升组后第一个赛季——小池怜以3+1进入大奖赛总决赛。

小池怜顺着克里斯托的目光瞥了一眼赛程单,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时间:“怎么了?”

“只是有点感慨,我还现役的时候就在和尤里·普利赛提争领奖台,怎么现在我的学生还在和他争领奖台……”

“更可怕的是……”

克里斯绝望闭眼:“他今年才21岁。”

“是在不行我还可以熬到他退役。”小池怜打趣道。

克里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疯话”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学生。

“开个玩笑嘛。”小池及弯起眼睛笑,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狡黠:“明天在短节目里放4lo吧。”

克里斯托挑眉。

“你之前不是说要等全日再用?”

“计划改了。”小池怜回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真的好想拿金牌啊。”

冰场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开,少年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量还带着十六岁特有的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克里斯托忽然就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选手的时候,也常有过这样的念头。

“那就练吧。”他拍了拍手,“先把步法过一遍,记住我跟你说的注意点,这次争取定级全4。”

小池怜应了一声,滑上冰面。

冰刀切开冰面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某种安静的誓言。

手机屏幕在长椅上暗下去,勇利那条讯息的下,是一条并未被回复的消息。

『怜:前辈,我这次回来后可以聊聊吗?』

及川彻盯着那条消息,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桌上摊着去阿根廷的签证材料,护照照片里的笑容标准得像个模板。

『小岩:你到底在干什么?怜都找到我这儿来了,说给你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

『小岩:垃圾川你是混蛋吗?』

及川彻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有些刺眼的灯。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看见之后手指就僵住了,像冰面上突然卡住的刃,进退都怕摔。

这句话太像一种宣判了。这个词暧昧得让人心安,又精确得让人心慌。它可以是一杯咖啡时间的寒暄,也可以是一段关系的句号。

及川彻不知道自己怕的是哪一种。

又或者,他两种都怕。

他想起半年前。

宫城县那个小小的咖啡馆,暖气开得太足,小池怜坐在他对面,围着橙色的围巾,下巴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及川前辈,”小池怜说:“我决定正式复出了。”

及川彻想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大概是鼓励之类的话吧。

“那及川前辈呢?”小池怜问:“你会一直打排球吗?”

“当然。”他当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我要打到站上奥运会的赛场。”

小池怜笑了,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及川彻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知道那个“说好了”涵盖的边界在哪里。是说好了各自努力?说好了顶峰相见?还是说好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这次不是自家幼驯染。

『松川:小岩说你又犯病了』

『松川:不是你引诱的人家吗?』

『松川:及川,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在想什么。

及川彻有时候觉得,他这一辈子都在被人问这个问题。

他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可以列一张清单。

阿根廷的签证就在桌上,年底他就要飞往地球的另一端,开始一段全新的、没有退路的生活。

及川彻坐直身体,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重新点开那条消息。

他打字:『抱歉最近在忙签证的事情,没及时回——』

删掉。

太敷衍了。

『及川:怜,你想聊什么?』

删掉。

太像审讯了。

『及川:我也很想见你。』

……删掉。

太像告白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阿根廷的签证材料被他的胳膊肘扫到了地上,护照照片里的及川彻依然在笑,笑得完美无缺,笑得什么心事都看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LINE的语音通话,屏幕上跳动着“小岩”两个字。

及川彻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喂——”

岩泉一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及川彻非常熟悉的、暴怒前兆的压抑感。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及川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缩了缩脖子。

“小岩,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听你说怎么当缩头乌龟?”岩泉一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怜怎么跟我说的吗?‘及川前辈可能很忙吧,没关系的。’”

及川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替你找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

“我不敢回。”

及川彻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岩泉一顿住了。

及川彻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我知道应该回,我打了二十几个版本的回复,每一个都删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

“小岩,我要去阿根廷了,刚刚收到签证。”及川彻说。

他没能把话说完。

岩泉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及川彻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及川,你有没有想过,”岩泉一的声音罕见地放软了一些:“他可能就是知道你要走了,才想跟你聊聊?”

及川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不可能没看出来。”岩泉一说,“虽然是你引诱了怜,但怜好像确实对你也有点感情。”

“……我知道。”

及川彻闭上眼睛。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拿什么去回应那双眼睛?

“你怕什么?”岩泉一问。

及川彻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岩泉一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纸页窸窣的响动。

“及川,你记不记得很早的时候。”岩泉一忽然说,“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小岩,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一定要把我骂醒。’”

“你现在这个样子,”岩泉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畏手畏脚,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回,像你吗?”

“……不像。”

“那你在干什么?”

及川彻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岩泉一没有继续骂他。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及川彻很少听到的温柔。

“及川,我不是你,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岩泉一说:“你这个人啊,在球场上从来不怕输,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连上场都不敢?”

及川彻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不管如何,”岩泉一的声音很坚定,“见一面再说吧。”

“哪怕是为了好好告别。”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及川彻的胸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好好告别。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签证的事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岩泉一继续说:“你下周陪我去面签吧…”

“在那之前,去见见怜吧。”

及川彻沉默了很久。

天花板上的灯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小岩。”

“嗯?”

“谢谢你。”

岩泉一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像是在说“少来这套”,又像是在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及川彻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材料捡起来,一张一张摞好,放在桌角。护照照片里的自己依然在笑,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小池怜的对话框。

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就像小池怜这个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

『及川:抱歉,之前一直在准备签证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及川:我下周有空,你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几乎是在“已读”两个字出现的同时,对话框里弹出了新的消息。

『怜:前辈!』

『怜:我周六比完赛,周日的飞机回仙台。周一下午可以吗?』

及川彻看着那两条几乎是秒回的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

『及川:好,周一下午,老地方?』

『怜:好^_^』

还是那个笑脸符号,和勇利那条消息里的一模一样。

及川彻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黑暗中。

见一面再说吧。

哪怕是为了好好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

要酸涩几章的样子…渣爹火热下线倒计时两章,成年组火热倒计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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