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山下有足够的口粮,赵老汉自是不会浪费这次进山的机会,依旧一路走一路下套子。

这趟跟着进山的全是壮年汉子,一个个脚力好,胆子也大,但凡瞧见雪地上有稍大的脚印都会追寻一番,默契围狩。

暴雪不止,山中野兽迷路走失、饥饿觅食,躲避天敌,许多原本活跃在深山的野物慌不择路下逃窜到外围,正好撞到了一行人跟前。

其中就有两头野猪,个头还不小,瞧见人就直愣愣冲撞过来。

众人见此立马丢掉背篓,抄出家伙就围了上去,锋利的武器对上血肉之躯,几乎没费太多工夫,他们就擒获了两头送上门的肉食。

到底是两头野猪,带走有些耗费体力,赵三地干脆利落给它们放了血,安排人挖了个大坑掩埋,在上面插上两根树杈子做记号,回程时刨出来带走就行了。

“插紧实些,别被风吹倒了。”赵老汉叮嘱,“雪积得厚实,记号打不明白,回头你就是翻了山都找不回这两头野猪。”

赵三地相当听劝,把树杈子深深地嵌土地里,努力记下周边地形,确保回程时能一眼认出。

一日走走停停,终是在天擦黑前到了鹰石地界。

一切从简,除了赵小宝的吃食精细些,由赵小五全程忙活,其余人都是烧一锅热水就着干粮饼子吃,吃不饱,但也没饿着。

这一夜,他们是听着狼嗥声度过的。

不知是山中发生了事端,还是狼山出了事,一声声嗷呜嗷呜的嗥叫闹了整整一夜,听得人心胆俱裂,难以入眠。

好在他们人多,又有赵老汉坐镇,汉子们好歹没露怯。

而在山下甩着胳膊嚷嚷要扒狼皮的满仓自打进山后也不吭声了,没有直面危险时人的胆气可以无比膨胀,可在只闻其声不见其獠牙的当下,他们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何为深山猛兽。

人类畏惧虎狼熊,不是因为自身太弱,而是对方太过强劲。

他们想要跨越无尽山脉,不但脚下危机重重,更需要直面猛兽的勇气。

至少,不能败退在这一声声悠远的嚎叫里。

雪地里,一串串虚浮的脚印渐渐踩实,仿佛瘫软的身躯被注入了无穷力量,汉子们的腰板再次挺直,他们的眼中仍含惊惧,却再没有退缩的胆怯。

鹰石后的山路愈发难走,他们又一次深切体会到赵老叔他们带回来的粮食有多么来之不易。

风雪刮在脸上,眼角眉梢凝结的水珠,在情绪的转圜间悄然泯灭。

大敞的院门被厚雪卡住,狂风呼啸,山里的天气总是多变的,半日大雪半日狂风,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叫人倍感压抑。

周遭一片寂静,入目是无尽辽阔,身处其中却只觉空旷。

难怪逃犯要往山里躲,难怪他们要下山抓女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会变得不正常,何况本就自私极恶之人。

一行人进了院子。

“灶房里有柴火,来财带人去把灶台热起来,烧锅热水,把干粮烤热。”赵老汉卸下背篓,把睡得精精神神的闺女抱出来,“满仓带人把几间屋子里的东西规整规整,能穿能盖的衣裳被褥拾掇着收拾起来,回头带下山给大家伙分了。”

“墙壁地板啥的都寻一寻,探一探,前头忙着下山,只顾粮了,没工夫细翻这几间屋子。”也不方便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姑娘遭了一番折磨,屋里不定是啥光景,当时他也是支使青玄去喊人,成年汉子总是有些不便的。

眼下倒不用避讳什么,逃犯杀人放火多和银钱挂钩,找一找又不费力,没准有意外收获呢。

众人各自忙活,赵三地则去柴房逛了一圈。

不出所料,那具无头尸身被野物啃得乱七八糟,如今就剩一副挂着血肉渣的骨头架子。

“老三,过来。”赵老汉抱着闺女,身旁跟着亦步亦趋的赵小五,三代人用同一个表情朝他一个劲儿挤眉弄眼。

赵三地反手关上柴门,紧紧别上门栓。

趁人没注意,一家四口悄无声息去了地窖,叔侄二人守在地窖口,赵老汉带着闺女下去放粮。

没细数拿了多少,总之自家的粮仓缺了老大一口子,正好给今年收割稻谷留下一片能存放新粮的地儿。

除了粮,还有些山货豆子干菜,品种十分齐全。

赵老汉已经提前想好了对策,回头要是有人说这趟搬回来的粮食滋味和以往不同,他就推给山里的土地。山间野兽众多,拉的屎尿肥沃土地,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和山下不同。

反正那几个老家伙也没吃过正宗的深山稻谷,好忽悠得很。

至于区区一个逃犯如何种出这么多粮食?那问鬼去吧,跟他有啥关系!

他就负责抢。

“老三,叫人来搬粮食。”

赵三地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赵小五:“小五,去叫人来搬粮食。”

“……”赵小五扭头就去喊人。

缺衣少食的当下,没有任何一个汉子会累趴在搬抬粮食这条路上!绝对没有!

一群人点着火把,连夜把地窖搬空,那一麻袋一麻袋的口粮被他们用麻绳捆得背篓冒尖,紧挨着堆在堂屋里,连带着搜刮掉一层地皮的几间屋子,能吃能穿能用的全捆上了。

“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这么多粮……”朱来财攥着火钳,整个人傻愣愣望着没处下脚的堂屋,“我以为跟着进山是壮声势来的,没想到是真来背粮的。”

“谁说不是呢。”满仓看了眼他手中的火钳,也是要带走的家伙。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热火朝天,再冷硬的心肠在面对这些粮食衣物时都软成了一瘫浆糊,小宝姑不愧是他们晚霞村运气最好的小姑娘,带她进山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捅的哪里是逃犯窝?这分明是小地主的粮仓!

朱来财撩起衣袖,一身厨艺本事顿时按捺不住了,笑着说:“你们先歇着,我去杀只兔,给小宝妹子烤俩兔腿吃,小姑娘家家跟着我们这些大老粗进山奔波属实是辛苦了些,得吃点好的开怀开怀。”

他和朱氏娘家认了干亲,叫小宝一声妹子正正对。

对是对了,就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一个粗狂潦草的杀猪匠,一个白皙圆润小女娃,这声妹子叫出来多少有些占人家便宜的意思,一群汉子想笑又不敢笑,这称呼再听八百回都习惯不了。

“我去帮你烧火。”孙二郎拍拍裤腿起身,他们柳河村的娃子在山下眯大觉,倒是让老赵家的小姑娘忙上忙下跟着跑了两趟,虽然闹不明白大根叔明明挺疼闺女为啥非要带着吃苦,但晚霞村的人都说小姑娘运气好,带上她准没错,他也就信了。

信归信了,他还是挺心疼孩子,就算一路双脚没沾过地,人也折腾得慌。

“二兄弟你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朱来财忙说。

“坐着烧火就是休息了。”孙二郎笑着拍了拍他肩,推着往灶房走,“还得拾掇些干粮,下山路上得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朱来财闻言不再推拒,他老娘瘫痪起不来身,这一路几乎都是躺在妹夫家的驴车里,驴车过不了的路,孙家兄弟和朱家俩弟弟也会帮忙背抬,几家人早已处出了深厚的情谊,如今相处起来也不爱多说啥客套话了。

其余人见此,有人跟去帮忙,有人进屋眯觉,明日一大早就得动身,要养足精神头才行。

赵小宝睡了一路,眼下精神得很,赵老汉叮嘱孙子寸步不离守着小姑,便也寻了个地儿眯觉去了。

后半夜,灶房里的香味儿就没断过。

朱来财不愧是杀猪匠,把小小一只兔子拾掇出好一番花样,赵小宝抱着兔腿啃得喷香。见他拿着一把刀把烤兔分得骨是骨肉是肉,剔骨剔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骨头架子摆出个形状来。

“怎么样?”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向两个孩子展示自己多年的杀猪手艺。

“腻害!太腻害了!”赵小宝双眼亮晶晶,油滋滋的小手一个劲儿拍着,相当捧场。

“是这个!”赵小五竖起大拇指,十分给面子。

不愧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火堆上架着烤的是猪骨还是人骨的杀猪匠,若不是正跟着小叔学腿脚功夫,没心思再琢磨别的,他都想拜师学上一把杀猪手艺了。

在乡下,这门手艺可是相当吃香的!

朱来财见此叉腰大笑,十分受用。

被俩孩子一顿吹捧,他大手一挥又杀了只兔子,除了分给俩孩子的兔腿,剩下的肉被他片得薄如蝉翼,回头分给大家伙配干粮吃,也算是个荤腥。

尽管兔肉没什么油水。

天麻麻亮时,睡在各个屋的汉子都醒了,收拾的工夫朱来财和孙二郎抓紧眯了会儿觉,等大家伙吃完饼子,又检查了一番麻绳的松紧和磨损,确定不会半道上断开,便喊醒俩人,准备动身了。

回程的路总是要快些,一样的艰难跋涉,只因多了几分急迫,就显得时辰格外好过。

一路走走停停,收取套子,收捡猎物,搬搬抬抬多有耽搁,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顺利下了山。

窝棚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多了几张生面孔。

瞧见他们一行人,蜷成一团的姑娘忙叫了声爹娘,没等赵老汉走近,坐在她身旁的妇人突然扯开嗓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起身跌跌撞撞面朝赵老汉就扑着跪了下去。

“多谢恩人救了我的桂香啊——!”

妇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额头哐哐砸着地面。

这一出给赵老汉整懵了,不等他反应,中年汉子也拉着一双儿女走过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流泪:“多谢恩人把我家桂香从山里救了回来,多谢恩人,多谢……”

夫妻俩一个劲儿磕头,赵老汉拦都拦不住。

看见一旁跪着的姑娘,他可算明白发生了什么,忙卸下背篓伸手去拉他们:“这是干啥,赶紧起来,就是捎带一下的事儿,实在不值当你们这样!孩子是自己回去的,跟我没啥关系,是她自个机灵!”

夫妻俩磕得额头发红,满脸都是泪:“我们进山找孩子了,可找不着,咋都找不着!原本都不抱希望了,都以为孩子没了,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回来了,我家桂香回来了……”

“桂香只知道恩人的长相,却不知道你们住哪儿,我们两口子想上门道谢都寻不到去处。”妇人双眼红肿如泡,可见这些时日日日以泪洗面,日子煎熬,“还是昨儿个老二家那个丧良心的毒妇说漏了嘴,说在娘家山下看见了你们的窝棚,我们这才连夜赶路过来,生怕来晚了你们已经离开了。”

赵老汉看向姑娘,这才晓得她叫桂香。

桂香对上他的目光,眼圈瞬间泛红,对着他狠狠磕了个头。

赵老汉忙朝一旁使了个眼色,赵大山两口子立马走过来,一人拽一个,强行把夫妻俩拉了起来。

桂香和她兄长见此,便也自觉起了身。

趁这工夫,朱来财他们把粮食背回窝棚,等放下背篓,一行人也坐在了火堆旁。

夫妻俩擦了擦眼泪,拉过一旁的箩筐,不由分说往外掏东西。

“我听那毒妇提起窝棚,猜想你们不是本地人,许是恰好途径此地,被暴雪阻了去路,日子想来不好过。”妇人手脚麻利地掏出几只已经杀了的鸡,“这是自家养的鸡,养了好几年了,老母鸡炖汤最是滋补,你们拿去给小姑娘补补身子。”

不等王氏开口拒绝,她又拎出一篮子鸡蛋:“路滑不好走,担心鸡蛋磕碰坏了,我和桂香就把鸡蛋煮了,天一冷鸡不爱下蛋,家里没存下多少,这些是我们找相熟的人家换的,不多,还望别嫌弃。”

“这是两条腊肉,一条猪腿子,桂香丢了我也提不起精神侍弄家畜,这是前年熏的腊肉了,莫要嫌弃。”

“这里有两套小娃子穿的冬衣,是我家孙女的,桂香说你们家有个小姑娘,这见天儿的冷,小娃子还是得多穿些才不会受冻生病。”

“这包饴糖给孩子甜甜嘴,年节那会儿我娘家嫂子还的节礼,没开过封,干干净净的。”

“这半坛子浊酒,不是啥好东西,恩人拿着温一温再吃,能暖身子……”

她说一句掏一样,样样不重样,样样珍贵。

直到两个箩筐掏空,她含着泪看向赵老汉,还有他身旁的王氏:“我就这一双儿女,哪一个都是心肝,我丢不起,也承受不住。”

“东西不值钱,是我们一家子的心意,还望你们不要推拒,全了我这番感谢的心肠。”她整了整面容,一旁的汉子瞧见,也抹了抹脸上的泪,拉着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再次朝着赵老汉两口子拜谢磕头,“救命之恩大过天,这头您受得。”

“多谢恩人善心善举,救了我家桂香,让我们一家有再团聚的一日。”

三个头,个个响亮。

老两口对视一眼,这次没再避让,结结实实受了。

父母对子女的呵护之心,重视之情,他们理当重视。

这个头,要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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