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里有我

翌日, 相府门口停来一辆陌生的马车,似乎是宫里贵人,小厮们不敢怠慢,上前询问一二后, 撂下手中活计匆忙去通传。

此刻下人们正在安排午膳, 白棠做得一手好菜, 在堂前忙活,每个人喜欢的口味和菜肴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大人, 梅九,可以入座了。”白棠摆好碗筷, 和叶听,梅十一,一同围着桌子吃饭,原本觉得不合规矩, 但梅尽舒再三要求,便也默默接受了这融洽氛围。

时间一久, 他们好像真的相处的如亲人般。

梅尽舒先给自己盛了碗热汤,其他人才开始动筷, 一碗下肚后连连称赞道:“白姑娘的手艺真不错, 这汤你们都尝尝。”

孟雪燃给自己盛了一碗, 还未入口, 就听见门外照看马匹的小厮急匆匆来通报:“大人, 门外有位贵客找您,像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

“是啊, 小的问了。”

“会是谁呢?”梅尽舒满心疑惑,不管是不是宫里的人,先去见见再说, 不出所料,还真是宫里的马车。

马车上的人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精致贵气的脸,和孟雪燃一模一样的脸,梅尽舒霎时愣在原地,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怎么来了!

“叶听!叶听!”

“属下在!”叶听闻声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看见来人是太子殿下,吓得当差瞪大眼睛,“见过太子殿下!”

孟长祈道:“无需多礼。”

梅尽舒连忙附耳交代,催促叶听快去办。

“孤临时拜访,打扰到梅大人了?”孟长祈从马车上走下,带着和煦笑意,吩咐道,“商离,你去将送给梅大人的东西拿进去。”

“是。”商离拎起裙摆,将两个长长的麻花辫甩在身后,从马车上取下几个锦盒,柔声道,“那属下就在府中等候殿下了。”

孟长祈道:“去吧。”

梅尽舒道:“殿下亲临相府是臣的荣幸,不必如此客套。”

孟长祈道:“孤只是挑了些自己觉得喜欢的东西,送给梅大人,并非客套。若是不喜欢的话,那孤……下次再挑些。”

“殿下真会玩笑,先入府喝杯茶吧。”梅尽舒面色挂笑,心里已经慌得不成样子,比较长祈还不知晓孟雪燃的存在,若是露出破绽,真是难以想象会是何等场面。

叶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回堂内,命人将饭菜撤了!拉起孟雪燃就往梅舍走,找来面纱给他戴上,然后再脸上一通捣鼓,那张原本被勾勒到平庸的脸,此刻更是丑的不忍直视。

孟雪燃不满道:“一定要这么丑吗?”

叶听道:“太子殿下来了,不能出差池啊!”

原来是他……还真是令人不爽,原以为只要孟长祈不出宫,他们此生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好好的不待在宫里,偏要跑出来寻他的相父。

受够了做影子的日子,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和相父谈笑风生,愤愤扯下面纱丢在铜镜前,这张脸难道永远都要扮丑掩饰吗?

“可别,祖宗,这会千万不能使性子!”叶听再次将面色给他戴上,叮嘱道,“若是问起缘由,就说身子不适,总之搪塞过去就好。”

“哦。”孟雪燃冷冷回道。

府中杂七杂八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全部站在门口恭迎太子尊驾,梅尽舒将人引进堂内,所有人才抬起头来瞧瞧张望。

白棠惊诧的看了眼太子殿下,心想,这人怎么看起来和梅九有几分相似呢?不过太子身份尊贵,容貌与周身贵气自是旁人不能企及,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梅尽舒紧张的看了眼二人,拉着木头似的孟雪燃走上前道:“这位是寄养在丞相府的义子,名唤梅九,若没记错的话,曾经在东宫有过一面之缘。”

“啊,原来是他?”孟长祈道,“孤记起来了。”

孟雪燃一言不发,梅尽舒用手肘不断顶他,示意他给太子行礼。

“梅九见过太子殿下。”孟雪燃拱手,用非常敷衍的口吻向他行了个礼,然后没好气的站在一旁,仿佛看见仇人般。

“你……”孟长祈性格细腻,察觉到了话语中的丝丝怠慢,不过这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值得计较的事,便没放心上。

梅尽舒简直要被气死,转过身的瞬间刀了孟雪燃一眼,然后急忙吩咐人上茶,将尴尬的气氛缓和开:“太子殿下今日出宫,可是奉陛下之命?”

孟长祈道:“不是,孤只是想出宫散散心,看看民生百态。若整日待在宫中,不识人间烟火,怎能帮父皇辅佐好这江山。”

“咳!咳……!”孟雪燃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冠冕堂皇满嘴仁义的大话,还没等梅尽舒接话,就开始打断,“抱歉啊,我不是有意的……”

孟长祈道:“可是身子不适?”

“是啊。”孟雪燃捂着心口,声音又醋又怪气,“不知怎么的,觉得心口好闷。”

“相父,我怕是病了。”

梅尽舒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走近他,狠狠踩在脚背上碾了碾,关心道:“平日里都好好的,怎么这会病了呢?定是梅十一疏忽大意,没照顾好你。”

梅十一瞪大眼睛,摇头道:“没,不是……属下……”

孟雪燃道:“相父,都怪我不争气,总是给你添麻烦。”

“你还知道啊……!”梅尽舒小声嘀咕,咬牙切齿,捏着他的手臂用力掐上一把,警告道,“给我安分守己,不然别怪我翻脸!”

“嗯……嗯,好的相父。”孟雪燃疼的眯起眼睛,转过身对孟长祈说道,“不碍事的,许是见到太子殿下,心情过于紧张。”

除了孟长祈,一屋子人各怀心事,配合起来逢场作戏,孟雪燃忽然发现面纱真是个好东西,不然他此刻的表情一定不屑极了。

清茶入口,化不开梅尽舒满心愁绪,他怎会不知孟雪燃心中所想,但长祈是第一次出宫,定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纵然不满,也不能让他坏了兴致。

难得有这么好的独处机会,梅尽舒放下茶盏,说道:“京都盛景在夜色里极尽繁华,太子殿下难得出宫一趟,不妨去瞧瞧?”

孟长祈道:“既然要游玩,就以寻常百姓身份自称吧,唤我长祈就好。”

“好,事不宜迟,叶听,你去准备马车。”梅尽舒与孟长祈向府外走去,转身对跟来的人说道,“人多显得太过招摇,我陪着殿下就好,你们在府中随意。”

孟雪燃道:“相父,我也……”

梅尽舒道:“你不是难受吗?回梅舍好生歇息去吧。”

“我,我没!”孟雪燃上前抓住他的手,解释道,“我会听话的,还可以陪你!”

“晚了。”梅尽舒拂开他的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身子不适就应该多休息,千万别受累,十一,记得给少主炖些燕窝鱼翅补补。”

说完,头也不回坐上马车,马鞭挥起,扬长而去。

孟长祈与他面面相觑,说道:“梅大人真是个好人啊,关于那位义子的身世,可否与我说说呢?”

梅尽舒道:“没什么,就是……远方表亲的家的遗孤,我帮忙养着。”

孟长祈道:“那梅九一定与你的感情甚笃,毕竟是亲手带大的孩子,自然会更亲近你。若日后有机会的话,可带他常来东宫。”

梅尽舒听出话中提携之意,婉拒道“还是不了,梅九身份特殊,还够不上东宫门槛,就不给殿下添麻烦了。”

马车停在半月桥下,宫里的马车太过宽敞显眼,所以只能停在桥下人少的地方,河水波光粼粼,拱桥在烛火倒映下形成一弯圆月。

河水两岸,才子佳人相会之地,景致清幽,站在桥上,可眺望远处越江楼。

孟长祈指着那灯火璀璨的阁楼说道:“好美,那里是什么地方?”

梅尽舒道:“是京都十分有名的风雅之地,名唤越江楼,文人墨客喜欢在那里消遣听曲。听闻,越江楼的吃食也是一流,玩累了不妨去尝尝?”

“好啊。”孟长祈站在半月桥上向下望,水中飘着两岸吹落的桃花,那些才子佳人互相交换信物,他忍不住笑起来,“真有意思。”

“虽然宫里也有私下交换信物的宫人,但我还是喜欢宫外的生活,至少他们不会担心被发现后丢了性命,宫里规矩太多,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活着。”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梅九,有你的宠爱,还有自由。”

“可他……”梅尽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还真是一言难尽,干笑着附和道,“他被宠坏了,没规矩可言,长祈,你和他不一样。”

孟长祈道:“我这人很无趣,在岁月累积的条条束缚下,已经不似梅九那般意气风发了。”

梅尽舒道:“长祈,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最好的孩子。”

“真的!”孟长祈忽然上前,激动的抱住他,“梅大人可不可以永远陪着我?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梅舍内,孟雪燃感觉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本想装病,打发走那个自己上门的不速之客,可是最后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他趴在桌上,难过到真的痛心起来。

为什么孟长祈一出现,就轻而易举夺走了他的相父,为什么连他最后一点温暖都要抢走,明明拥有一切,却还要来碍他的眼。

这辈子,他最恨有人和他抢梅尽舒!

可恨……

“别难过了,少主,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大人这么做,是顾全大局。”梅十一不知如何安慰他,提议道,“要不,属下陪你出去逛逛?”

孟雪燃摇头,起身换上一袭黑衣,带上黑色面纱,打算亲自去找梅尽舒,他倒要看看他们二人关系好到何种境地。

若要他心甘情愿待在梅舍,比杀了他还难受,纵然亲眼所见心中会更为不平,可他就是不甘心被抛弃在梅舍中。

他不想做一只听话的阿猫阿狗,一点也不想!

梅十一挡在他身前,劝道:“别去,若是被发现,大人会生气的!”

孟雪燃道:“你若怕,大可不必跟来。”

“你就那么在乎吗?罢了……”梅十一妥协道,“既然一定要去,十一定会全力掩护。”

“好十一,果然最懂我!”孟雪燃拉着他驾马追赶,京都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半月桥和越江楼,孟长祈是个连宫门都没出过的土包子,定是会先去半月桥赏景。

凭什么啊?分明自己都没有同相父去过半月桥赏景,孟长祈一来便带他去了,到底谁才是日日在丞相府与他形影不离的人。

勒马在长街上,人流太多,只能依靠脚步赶上,孟雪燃憋着一口气追到目的地,每走一步,心里便纠结一分。

他在桥头探出脑袋,看见拱桥最高处相拥的两人,整颗心如同被剥开一般,鲜血淋漓,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半月桥拆了,毁了,拦腰斩断!

“……长祈!”梅尽舒不知为何,猛地将人推开,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拥抱,动作很轻,无半分越矩,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抱歉,我,我有些……”

“不必道歉,方才是我僭越了。”孟长祈道,“此处人来人往,确实不该抱梅大人,许是太想跟人亲近了,才会失了分寸。”

“我一直视梅大人为长者,说来可笑,其实,我真的很依赖梅大人。”

听到这番话后,梅尽舒惊愕的神色缓和些许,迎着夜风道:“长祈,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不必多虑。”

孟长祈感动的难以言表,迟迟说不出话来,可那双澄澈的眼中已经布上痴迷,年少之人最易情动,此刻,他真的心跳加速,望眼前人如仙。

在他眼中,梅尽舒淡漠出尘的绝世容颜,不正是画中仙,从前他不懂,可如今看来,早已喜欢得不得了。

但此事也只能是心之所想。

“长祈,长祈?”梅尽舒唤他,不为所动。

“啊?”孟长祈收回目光,对自己的想法深深愧疚,他怎能如此……眼前人是是他的天上月,怎可……

梅尽舒道:“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孟长祈道:“没什么,欣赏月下美景,晃了神。”

梅尽舒道:“有那么美吗?宫中也不乏琳琅美景。”

“很美。”孟长祈点头,不敢再多说话了,生怕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出宫一趟,仿佛也不似宫中那般拘谨了,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路,还能想要什么就买下什么。

看了眼月亮移动的方向,掐算时间,梅尽舒提醒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越江楼吧?太晚的话,会耽误你回宫。”

“好。”孟长祈与他一同下桥。

梅尽舒总觉有双眼睛在无形中注视着自己,随即四处张望,黑衣,面纱,对上一双妖孽一样的双眸,顿时心口一震。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让他安安分分在梅舍吗?竟然擅作主张,连他的话都当耳旁风。

孟雪燃并未紧跟上前,因为他在梅尽舒的脸上看到了警告,所以他并不会鲁莽行事,等到那两道身影走远,才亦步亦趋的跟上。

梅尽舒又开始心不在焉了,一想到身后跟着个火药包,随时会爆炸,恨不得现在就一把火给孟雪燃送上天去。

走过一条长街,来到越江楼门前,悠扬曲调入耳,里面的乐师正在弹奏商南小调,确实莞尔动听。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踏入越江楼,对其了解也是挺旁人诉说一二,若非今日孟长祈突然驾到,他或许这辈子都没兴致来此处。

“哎呀,二位贵客大驾光临,里边请!”楼中小厮笑脸相迎,引他们来到一处雅座。

台下有唱曲的,还有奏乐的,更有身家万贯向台子丢去打赏的,有人看热闹,有人品其中雅韵,唯独他们二人是来吃饭的。

小厮招呼道:“贵客需要点什么啊?”

梅尽舒道:“上几道楼中招牌便是。”

越江楼共有四层,此刻正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他们坐在第三层,可以看到回廊行云流水的人,也能看到下方正在卖力弹奏表演的乐师和舞姬。

不得不说,那些个文人墨客和有钱人真会享受,既能在此处施展才华,题诗作对,又能一掷千金寻欢作乐。

台下正在展示京都非常有名的画师之作,是一幅松梅落雪图,许多富家子弟愿掏出闲钱将其买下,既能展示财力又能出风头,最后还落个有品的好名声。

梅尽舒看的津津有味,菜上齐了,都忘了招呼。

“梅大人?”孟长祈唤回他的思绪,指着桌子上的珍馐说道,“看着也太美味了,宫里的御膳虽好,但总想换换口味。”

梅尽舒道:“这不就来对了?快尝尝。”

孟长祈道:“楼下唱的小调,梅大人可曾听过?”

梅尽舒道:“不曾。”

孟长祈道:“那是商南小调,小时候,母后经常坐在床边唱给我听,每每还未唱完,我就已经睡着了。”

“啊……差点忘了,皇后娘娘是商南姜氏女子。”梅尽舒帮他盛了一碗野鸡蘑菇汤,自己也捧着碗喝了一口,赞道,“不愧是京都第一楼啊。”

“唔,好喝!”孟长祈连连点头。

梅尽舒道:“这鸡和蘑菇都是野生的,宫里可吃不到。所以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还是得多见识见识才行。”

看得出孟长祈很喜欢,直接吃了个见底:“梅大人说的是,以后我要多出宫才行。”

“糕点也不错,山楂糕,解腻。”梅尽舒拿起一快给他递过去,还未等孟长祈接下,便掉在桌上,那道黑色身影又跟来,且直直上了四楼。

梅尽舒解释道:“抱歉,没拿稳。”

孟长祈笑了笑说道:“无碍,我自己来就行。”

可恶,又分神了……梅尽舒瞥向四楼,发现孟雪燃正坐在他们对面,居高临下望着他与孟长祈的一举一动。

这还是梅尽舒头次体会被人监视的感觉,顿觉反了天了,孟雪燃这个混蛋乱来也就算了,连梅十一也跟着他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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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间,脑海里已经计算出千万种惩戒他们二人的法子。

孟雪燃就那么痴痴望着远处紫色身影,不甘的叹了口气后,满心都是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也知道梅尽舒肯定会生气。

他就是要让梅尽舒知道自己的存在,就算陪着自己最想陪的人,也得提心吊胆。

然而……当他们二人目光交汇时,还是没忍住别开了头。

毕竟他打心里还是害怕的,梅尽舒若是真的怒极不仅会打他,惩戒他,甚至会将他赶出相府,那种畏惧是岁月累积的压制感,他又怕又幸福。

所以一点也不想失去,不想被人分享。

梅十一看出了他眼底慢慢的失落,宽慰道:“少主,你真的很在乎大人吗?哪怕明知会分离,也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分离?什么叫分离?”孟雪燃执着道,“就算离开丞相府又如何,我和他依旧在京都,依旧可以抬头不见低头见。”

“自九岁入相府,我就没想过要和他分开,片刻都不能。”

“八年啊,哪怕他当初真的是不情不愿收养的我,不也好好将我养大成人了。就算将我当成阿猫阿狗,这么多年也该有感情了吧。”

“可是,大人他眼里……”梅十一不敢妄言太子殿下,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梅尽舒是真的很在乎孟长祈,那种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人,却只对一人付出真心讨好,怎能不让人心生嫉妒?

所以,他理解孟雪燃的嫉妒,一次次想将他拉回现实,可孟雪燃根本无法放弃。

孟雪燃笑了,自嘲道:“我知道他眼里都是孟长祈,但那又如何?我不介意的……只要他心里有我的一席之地就好。”

呵,并不止如此……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绞着梅尽舒,充满疯狂的占有欲。

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分享,只有独占,他可以去争,去抢,直到成为自己的专属。

梅尽舒有些食不下咽了,借口吃饱,转过头怔怔望向楼下,曲子唱得好,纷纷有人向台上抛银钱,唱曲的清倌人在地上捡钱,忙的不亦乐乎。

孟长祈也掏出铜板撒下去,跟着凑热闹。

梅尽舒道:“哪来的铜板?”

孟长祈道:“是出宫时,太监和宫女们准备的,也不多,就小小一袋。”

“我只是,听到商南小调忽然想起小时候,所以才打赏了些,并非纸醉金迷。若有机会的话,我想离开京都,看看更远的地方。”

“梅大人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我也不知。”梅尽舒想了想,随口说道,“或许,可以在塞北草原上肆意骑马奔走。京都繁华喧嚣,就当图个清净。”

孟长祈眼前一亮,说道:“我想和梅大人一起去塞北骑马!”

梅尽舒被他逗笑了,解释道:“只是随口一说,莫要当真,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怕是也离不开京都。”

孟长祈忽然不说话了,似是被戳到痛处。

“长祈?”梅尽舒意识到自己失言,安抚道,“别生气啊,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你这人从小到大就爱胡思乱想。”

“多想的人应该是你,我怎么会跟你置气呢?”孟长祈看着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快八年了,只是让他更添风采,全然不见岁月风霜。

“梅大人已经二十九岁了,为何不曾娶妻?”

“什么……?”梅尽舒忽然被问的不知所措,脑海一片空白,为什么呢?他这个年纪,应该是什么样呢?

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曾纠结,可是忽然被问起,还是觉得很奇怪,如此直白的问题,他却答不上来。

他终究……与常人不同。

“长祈,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是我唐突了。”孟长祈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尴尬的耳尖都红了,“真的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口了……”

梅尽舒道:“好奇也属正常,其实,并非你一人好奇我为何不成家,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一直遇不见命定之人,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着,倒也自在。”

“我这人啊,一个人可以将就,但跟另一人将就过,那是万万不能。”

“是啊,没人可以强迫梅大人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感叹落下时,楼外忽然放起烟花,阵阵轰隆声引人驻足到窗边观赏,每到越江楼坐满客人时,便会燃放烟花庆祝。

他们二人也跟着凑热闹,走到门外围栏处,烟花炸起,照亮半片夜空,不及皇宫内的烟花盛大,却胜在人多,充满烟火气息。

“好美。”梅尽舒赞道。

孟长祈一会看烟花,一会看梅尽舒,眼睛快要看不过来,然而自四楼来到三楼的孟雪燃只盯着梅尽舒一人,眼里再无其他。

……

烟花快结束时,孟雪燃匆忙离去,回到四楼雅座。

“喂!”忽然有人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他。

“世子?”孟雪燃惊诧,怎么在这里遇到他。

楼越道:“别叫世子,直接叫名字,我又不是靠身份混的。”

孟雪燃道:“你怎么会在这?”

“土包子……”楼越吐槽他,“我去过的地方比你吃的饭还多,区区越江楼算什么,顶多听听曲子买两幅字画,改日我带你去真正的风月之地,那里才好玩。”

“呃……多谢好意,婉拒了哈……”孟雪燃没想跟他纠扯,忽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过,不对,怎么会是苏先生!

“楼越,你在此处是为了苏先生?”

“谁为了他啊!我是来找乐子的!”

“那你干嘛盯着人家?”

“嘁,我乐意。”楼越大步上前,追上苏伊寻,将去路挡住,带着一身酒气质问道,“你来越江楼做什么,这里是你一个穷鬼来的地方?”

苏伊寻道:“我来给越江楼的清倌人教授琴艺,请世子让开,我要走了。”

楼越道:“怎么,芳华学府的奉例养不活你啊,这么晚还来越江楼赚钱,别是指着哪个富家子弟看上你,给你接济接济。”

“……啪!”苏伊寻颤抖着手给了他一耳光,眼角微微泛红,被羞辱的浑身颤抖。

孟雪燃上前道:“楼越,你又开始发疯了!”

楼越道:“你懂什么,他这条命都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苏伊寻道:“你要恨便恨吧……纵使苏家被满门斩杀,亦不能弥补你爹的命,和三万将士的命,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我此生怨不得任何……”

“但我爹不是判将!”

“我爹忠心耿耿,做了楼将军十几年的副将,他爱妻爱子,无人不知!我不信他会为了一个女细作背叛楼将军。”

“你可以一遍遍的羞辱我,但不准污蔑我爹!”

楼越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那纤细的脖颈仿佛用力就能掐断,他怎能不恨,看着苏伊寻无力挣扎,无数次的辩驳,他只有恼怒。

孟雪燃见状连忙去掰楼越的手,吼道:“你要杀了他吗?杀了他,你就不会后悔吗!”

他狠狠推开楼越,说道:“你根本就不恨他吧?若真的很一个人,岂会让他活到现在。”

楼越忽然笑了,笑的十分阴冷:“是啊,比起杀死,折磨反而更有意思。”

“你个疯子……”孟雪燃全然不知他想做什么。

“你不会,还是个雏吧?”楼越忽然开口戏谑,从头到脚打量他,玩笑道,“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别是来此处与心上人相约,被我碰见了吧?”

孟雪燃有些恼他,反驳道:“别瞎猜,我就是来逛逛!”

楼越继续调侃道:“哦……拉过心上人的手吗?”

“亲过美人香唇吗?”

“睡过觉吗?”

“你这人,简直……!”孟雪燃实在受不了他不着边际的话,一边看向三楼方向,还要应付这个醉酒胡言的浪荡子,“没个正经!”

“苏先生,我先送你下楼。”

“站住!”楼越一把将苏伊寻拽入怀中,大手绕至身后,按住后脑勺便吻了上去,大庭广众之下他竟如此大胆,毫不避讳!

苏伊寻反应过来后疯了般挣扎,楼越另一只手臂死死扣在腰间,周围人纷纷看过来,目光中带着惊诧,片刻又高声喝彩起来,还有不嫌事大的撒来花瓣香囊。

孟雪燃傻站在原地,仿佛受到巨大震撼,脑子还没转过来。

怎么会有如此疯癫大胆的做派,他可是长公主府世子,此事被这么多人看见,必定闹得满城风雨,传到长公主耳边,不怕被打死吗?

苏伊寻拼尽全力推开楼越,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因耻辱而呼吸不匀,唇上残留丝丝血迹,狠狠给了一耳光后便头也不回的掩面逃离。

楼越呸出一口血沫,得意的抹了抹唇,说道:“不过如此。”

“走,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他搂在孟雪燃肩膀上,勾肩搭背的模样好似他们是一伙的,孟雪燃一脚将楼越踹到蒲团上,说道,“谁要跟你去!”

“喂。”楼越唤住他,问道,“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苏伊寻身旁?难不成,你也看上他了?”

孟雪燃道:“没有!”

楼越狂饮一口酒,冷嘲道:“小爷曾在边关杀敌的时候,可是日夜念着回来睡他的,我都没睡到,谁敢肖想?除非等我哪日玩腻了,送给你……”

“跟你这种人沾亲带故,还真是丢人啊……”孟雪燃扶着额头,怕他再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上前直接将人打晕,看向梅十一道,“送他回长公主府,不然真是将脸丢完了。”

若是羞辱一个人真能得到痛快,又何必买醉。

他知道楼越和苏伊寻之间隔着化不开的仇,也从未插手过他们之间的纠葛,但实在太丢人了,活成这个样子,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梅十一道:“那少主你?”

孟雪燃道:“你先送楼越回去,我自有安排。”

梅十一搀起昏沉不醒的楼越,说道:“还请少主莫要暴露身份,被太子殿下察觉,否则大人定不会轻饶。”

“我有分寸,去吧。”孟雪燃再次看向三楼,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连忙搜寻,跑向楼下,察觉梅尽舒已经离开。

……

长街上,两道身影走在月色下,少年如沐春风的面容引来许多妙龄女子的目光,梅尽舒也不知为何,看着这张相似的脸,总会想起另一人。

实在是做不到摒弃杂念,他知道,孟雪燃一直跟着,且在默默地注视着。

一心二用这么多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分散感情了,看似更在乎孟长祈,事事以他为先。可结果却并非如此,无数次脑海里闪现的都是孟雪燃倔强的身影,一点点侵蚀他的心。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又烦躁,无处宣泄。

孟长祈道:“梅大人,你好像有心事?”

梅尽舒道:“啊?并未有心事,你想多了。”

“看!好多人!”孟长祈拉着他往人群里走,此处正在表演杂耍,围了许多百姓们,飞剑,喷火,碎石,喝彩声不绝于耳。

人实在太多,梅尽舒被挤出人群外,他大喊:“长祈!”生怕将堂堂太子殿下给跟丢了,拼命招手,想让他看到自己。

身后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骂骂咧咧道:“你瞎了!敢踩老子!”

梅尽舒转过身,是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身后跟着很多乌合之众,见他容貌姣好衣着不凡,便上前将人围起来。

“啧,大哥,瞧这小白脸长得真带劲!”

“呦呵,赔钱吧,老子的脚被你踩了,勉强收个一百两就成。”

“你找死?”梅尽舒全然没心情同他们拉扯,还不知孟长祈此刻在何处,人太多,他晃了视线,偏有人碍他的眼。

为首的彪形大汉在他肩膀戳了戳,颐指气使道:“不给钱,你这小身板可挨不了几下揍啊,爷实在舍不得打你,不如……”

“啊——!”梅尽舒抬脚将人踹飞出去,砸在地上如一块肥肉,惊呆众人。

“他,他敢打咱们大哥!给我上!”

梅尽舒随手放倒两个地痞流氓,转头向小巷中跑去,他怕引来巡城的士兵,不想将事闹大,于是尽量往无人的地方跑,好一一解决。

漆黑的巷子里传出阵阵哀嚎,那群地痞流氓被打的爬都爬不起来,梅尽舒轻拂衣袖转身离去,忽然被拦腰截住,抱入一户大门紧闭的门扉下。

头顶的红灯笼照着他们脸颊,孟雪燃脸上的黑色面纱被一把扯掉,迎来的是梅尽舒盛怒的眼眸。

“相父,你早就发现我了对吧?”

察觉到腰上发烫的大手,梅尽舒一把推开他,抬手便是一耳光:“你放肆!”

孟雪燃被打的偏过头,脸颊火辣辣的疼,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碰见梅尽舒对别人好,他就想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曾几何时,竟变得如此悍妒。

“相父,我只是好奇你和皇兄会做什么,并非打搅你们二人。”

“你若生气……可以多打几下泄愤。”

梅尽舒简直被他气得语塞,半晌才开口道:“收起你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你的意思是,跟踪我不该挨打吗?谁给你的胆子!”

孟雪燃委屈的红了眼眶,质问道:“所以,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非要在十六岁将我赶出相府,和我撇清关系,是因为迫不及待的想去皇兄身边吗?”

“这么多年,你对我没有一丝感情和不舍吗?”

“难道,你也要像父皇母后那般,弃我不顾?”

“孟雪燃,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梅尽舒转身欲走,却被身后人再次抱住,他无奈的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孟雪燃道:“你怎么就知道给不了!我要的一点都不多,我一点也不贪心!”

梅尽舒道:“你想要什么?”

孟雪燃道:“我只愿今生今世永远和你在一起,只有你我。”

“天真……”梅尽舒转过身,脸上带着极近淡漠的残忍,一字一句道,“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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