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家说实习生不好当,干了一年的专科住院医师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呢,还说情愿把见我的时间节省下来五分钟用来补觉!最近我都开始怀疑是否真应该娶她了。”

“她那样不好吗?凡事都那么认真。”

也许当时正处在热恋之中,道营觉得似乎把事业看得比自己还重的她还是那么的可爱。但是和家人一起到郊外的草场上尽情享受目光浴的道营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下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她从医院里带出来,让她那苍白的脸庞也光合作用一下。

在像融化了的柠檬汁似的阳光下,可人的小侄女在青绿色的草坪上奔跑,嫂嫂微笑着准备丈夫和小叔子吃的盒饭,哥哥温柔地望着妻子和女儿,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如果此时照一张照片的话,道营想给照片题名为“幸福”。如果下次带上自己的可爱医师女友一起来的话会照出“幸福2”、“幸福3”、“幸福4”来的。然而道营此时并不知道这样的幸福竟会在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简单总结一下的话,结果是这样的:在阳光明媚的归家途中,道营驾驶的载着一家四口的车与另一辆车相撞,车上的四人中有两人死亡。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哥哥和坐在后座怀揽孩子的嫂嫂分别在救护车上和医院的急救室里离开了人世。孩子和驾驶座上的道营幸存了下来。虽然小侄女最弱小,但在妈妈臂膀的护佑下,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活下来的还有道营,告诉他自己没有死的是恢复意识后那钻心般的疼痛感。

“你醒了吗?道营君,能认出我是谁吗?”

俯视着自己的希真的脸庞竟像电话中说的那样苍白得吓人。如果能够说话,道营想问她自己为什么呆在这里,全身仿佛被肢解般的疼痛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和他同乘一辆车的哥哥一家到底怎样了。但是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夫很快就会来了,你妈妈刚出去,我这就去把她请来。”

正当她转身出去的瞬间,道营吃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噢,噢”的声音。已经交往了五年的女友很快就从恋人眼中看出他想问些什么,她用哽咽的声音颤悠悠地说道:“哥哥嫂子都去世了,美珠现在由伯母照看着。”

身体被撞得再支离破碎,眼泪还是可以流下来的。也许这是认识她以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她一边轻轻擦拭着他脸颊上的泪水,一边用抽泣的声音说道:“现在你能够活过来,真是谢天谢地。”

他活了下来。但是他不知道今后应该怎么活下去。他只是茫然地预感到今后的生活会有所不同。

医生说不敢断定他的左腿是否还能像原来一样行走自如,哥哥嫂嫂去世了,身子又那么疼痛,接受治疗又是那么地痛苦和枯燥,但即使原来的生活都改变了,他也坚信那个拥抱着自己说感谢自己活下来的恋人会一直守在自己的身边。但在事故发生后还不到一个月,那张苍白的面容对着自己说了以下这番话:

“我这次到波士顿去,大概五年后才能回来。”

她一边往花瓶里插着几朵非常像她的马蹄莲,一边平静地说道。听那语气仿佛只是去附近的亲戚家小住几天似的。开始,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但是这次他竟非常厌恶这个玩笑,不,应该说是害怕。

“要是想逗我开心,你可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一点也不可笑。”

虽然表面上气鼓鼓地回应了她,但希真用乌黑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神情让他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了起来。她的眼睛向他诉说着一切: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离你而去了。

五年间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并坚信此生将与此人一同度过,但对方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道营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半晌,他吃力地挤出一个词,这是他此刻不得不问的一个词:“为什么?”

“去学习。在这之前曾经往波士顿投过材料,事实上并没有期待能去,没想到结果却出人意料,放弃这个机会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去?”

道营也知道她有出去学习的愿望,但是时机却这么不凑巧。为什么偏偏是在他还不能独立行走,需要她就像需要空气一样的现在?无论道营怎么问,她也只是重复说着要走的话。僵持到最后,道营用充血的眼睛盯着她问了一个十分痛苦的问题:“你是不是因为我身子残废了的缘故才决定离我而去的?”

“不要这么说!”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说?难道要我祝贺你在国外学业有成吗?你真是个坏女人!”

如果是在以往,她说要出国留学,道营即使伤心也会表示理解并支持她的选择的,因为她只是去留学。但是现在她选择出国似乎不是为了留学而是为了逃避瘸子张道营,这说明他们之间的感情事实上已经结束了。现在也只能这样解释她的行动。此刻,道营在心里想抓住她恳求她:不要走,我已经受够了折磨,为什么你还要来折磨我,求你不要走,不要。

但是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把这些话留在了心底。他没有抓住她,而是紧紧抓住了床垫,眼中射出怒火:“你现在走的话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你是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故意这么做的吧,聪明的柳希真医生?”

她用疲惫的声音回答道:“道营啊,你还记得我喜欢的歌曲《彩虹之上》吧?就像歌词中说的‘我为何不能随风翱翔’?我也有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更精彩的权利。”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竟让他无从反驳。曾经以为人生道路上两个人会永远结伴而行,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两人注定要分道扬镳。所有的幸福和不幸将由各自独自承担。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张道营和柳希真竟有分手的这一天。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差点儿控制不住在这坏女人面前流下眼泪,出了丑。道营强忍住泪水将身子背过去,对着墙壁说道:

“我成全你这个权力,再见。”

门开关的声音传到道营耳朵里,道营以为她已经很快走了出去,但是她并没有出去,而是将道营的脸转向了自己。今天希真的脸显得格外的苍白,刚才吵架时的尖锐的神情已经被伤心的表情所替代。只听她说:“五年以后我一定回来。”

“反正以后总归是要回来的,不如从现在开始就一直呆在我身边。我会好好接受治疗,争取能够早日康复。”

道营将这句险些吐出来的话咽下,又忍住了将要流下的泪水,勉强挤出一句话:“太可笑了,谁会等你这样的女人五年?”

道营的眼眶开始发热,眼看不争气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他粗暴地挣脱她的手,将脸转向墙壁。不一会儿传来高跟鞋嗒嗒敲击地板的声音,还有关门的声音。病房里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天,他第一次放声大哭了一场。怕自己嚎啕的哭声传到那个抛弃自己的女人耳朵里,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枕头呜呜地发泄了一通。

这次也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和柳希真的爱情而哭。

道营的讲述接近了尾声,一直静静倾听的三顺这时忍不住问道:“这么说你一直在等她?而且等了五年?”

三顺的疑问是意料之中的。道营呆呆地望着她,半晌,他隐藏起平日的傲慢语气用如流水般宁静舒缓的语调说:“如果因为对方突然说要放弃,我也就随之放弃的话,我这段时间付出的爱情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三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那么我算什么呢?仍然爱着她,等她回心转意的你为什么会吻我?”

想直接问他这个问题,但是因为被他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所吸引,所以并没有问出口。但是正如道营先前曾说过的她内心的想法都写在自己的脸上。只见道营耸了耸肩用疲倦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因为对她仍有迷恋还是因为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刚开始的两年因为接受腿部治疗忙碌不已,接下来又为了适应新的生活忙得不可开交。偶尔也会觉得任意挥霍时间的自己让人寒心,因而为自己找了借口:独身一人苦度光阴不是为了等待她,而是因为厌倦了身边有人陪伴的生活而心甘情愿独自度过时光。我绝对不是在等那个可恶的女人,但也不打算结束这样的生活。至少在遇见你之前。”

“遇到了你以后,我开始渐渐放弃对她的等待。难道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但是在三顺为他的话感到欣喜之前他用奇怪的表情说了些奇怪的话:“看到你,我就会产生两种想法。放弃等待?还是该等到底?”

“看到……我?为什么?”

“你和她很像。说来奇怪,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我经常能从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他的话还是证明他爱的是那个女人。三顺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处境很悲惨,眼看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她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一边掉眼泪一边打嗝可真是糗大了。

道营伸手将三顺垂下的脸庞抬向自己。只见她的鼻子已经红肿成了一个大草莓,眼睛因为强忍住泪水而变得通红。他用深邃的目光望着她,平静的神情取代了常见的讥讽的表情。

“可是,我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你了。最初这种感觉还不那么强烈,但现在越陷越深,所以我的心很乱,因为我的记忆里还留有那个她,还留有和她的一些美好的回忆,如果同时喜欢上你,那我该怎么办?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过了近一年,可我越来越舍不得放开你。我甚至受不了你和以前的男友见面。对除了她以外的女人产生这种感情,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同时也很伤感。我对你的这种感情让我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因为她说过会再回到我身边,但我却并没有发誓会等她,这样一来就像是我违背了约定,所以虽然她离我而去,但事实上在感情上还是我抛弃了她。因此我才茫然地反复思量五年这个数字。

“你在同一处海边分别看过夏天的海和冬天的海吗?”

“没有。”

虽然她知道这两个季节是看海的最合适的季节,但是作为靠工资生活、又忙碌又懒惰的她来说,是没有机会每个季节都去旅游的。可是为什么说到了海?

这时,道营向她讲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大海的经历。

“有年夏天去东海海边看海,那里的海是一片青绿,似暗似明的色彩让人陶醉,因此我在冬天的时候又去了一次,但看到海的那一刹那,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道营向瞪大了眼睛听他讲述的三顺接着说道:“分明是同一处地方,同一处海岸,同一片天空和同一处沙滩,但夏天见到的那青绿色的大海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的海竟是灰色的,波涛是白色的,天空比海的颜色还要模糊,呈深深的银灰色。青绿色的世界变成了灰色世界。同一处地方随着时间的变化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变化之大简直让人害怕,就像转眼之间我的身体变得支离破碎一样。”

三顺全然不知他为什么要讲这些。他从头到尾的讲述让喜欢直接明了的她很是为难。他说过他喜欢她,但是却说并不确定是否是真心喜欢她。他说过不是在等待那个离他而去的柳希真,但是却说因为没有能够守住那份等待而觉得对不起希真。

三顺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境和道营一样混乱。道营接着对一头雾水的她讲述了关于海的故事的结局:

“我要确认一下那个她是否就像这大海。从她离我而去以后柳希真这个女人对我来说似乎就变成了灰色的大海,虽然不知道她是否会回来。但随着她说要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随着我对你的感情越来越深,我就越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我想,我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就会立刻知道我心里爱着的究竟是谁。”

“你是说你想知道她究竟是青绿色的海洋还是灰色的海洋?”

她简单明了地直指核心。这与她矮矮胖胖而又单纯的外表似乎不很相称。

“是的。”

“就算见到她,也还是不能保证以后会继续留在我身边?”

“是的。”

三顺叹了一口气。哎哟,头好疼啊,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是完全属于我的?为什么我的爱情都是那么的复杂?

她并不掩饰自己茫然的表情,问那个刁难自己的男人:“归根结底,你是在没有和那个女人彻底分手的情况下对我作出非分行动的,这不也是脚踏两只船吗?你还记得咱们的合同吧,合同上明明写着不许脚踏两只船。你和那个叫闵贤宇的家伙到底有什么不同?”

听到三顺竟把自己和那个可恶的家伙当一路人看待,道营的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只见三顺用清澈的眸子望着他,仿佛这时如果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谬论的话,她会当场跑出这个房间似的。望着三顺的眸子,道营默认了她的指责。

半晌,他回答道:“我只是不愿意说谎而已。”

正如他所说,他和贤宇的差异便是他没有撒谎。但只因为这个就得到满足了的话,形势会对三顺很不利的。如果换成是二英姐姐,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一定会说:快从房间里出去,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但是她是金三顺而不是金二英,只听她无可奈何地笑道:“这么说我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哕,想像那个女人一样离你而去也是行不通的,因为我还要还清欠你的债。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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