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住我那里

成舟松开李望禾的手,笑了一下。

“最近确实遇到了一点事,”他坦白道,“来的前一天,我和成远见了一面,场面有点难看。”

他很少向人提及自己的家庭。就算谈到这个话题,对于所谓的“父亲”,成舟也闭口不谈。只是面对李望禾,他没什么要隐瞒的。

李望禾脱口而出:“他为难你了吗?”

似乎也不能算为难,成舟想。成远送来大额的订单、资金,以及他自以为生意场上需要的关系。只是很早以前成舟就明白,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一个普世意义上优秀的“儿子”之上。如果他一无是处,成远和他只会形同陌路。这种有前提的关系还要谈感情,让他觉得很恶心。

见成舟许久没开口,李望禾有点忧心。

“他只是给我制造了一些麻烦,”成舟轻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别太担心,毕竟还有血缘关系,他不会做得太过分。”

成舟隐瞒了事情最关键的细节。成远给他算了帐,如果他不听话,成远将收回已经谈好的投资。成舟想,他会处理好的,这些不应该是李望禾要担心的问题。

“好啦,雪已经停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回去?”

成舟把精致的小铜牌收好放进行李箱夹层,有点头疼地看着满屋子散落的李望禾的私人物品。

明明昨天下午才收拾过,过了一个晚上又恢复原样。腿又不利索,摔倒了怎么办?成舟合上电脑,挽起袖子再次开始整理。

“现在快十一点了,等明明回来我再和她交代一下图纸的细节,剩下的问题只能麻烦明明去解决了。”

“成舟!你不用帮我叠衣服,”李望禾站起来,伸手想抢走成舟手里的衣物,“我只是腿疼,手还能动呢。”

“顺手的事,”成舟转身躲开,熟练地继续手上的工作,“我叠好放在你床头,等会儿你自己装行李箱,免得下次找不到。”

李望禾悻悻地收回手:“我们吃完午饭就走吧,刚好能赶上傍晚的飞机。”

最近是旅游淡季,临时订机票也来得及。李望禾拿出手机准备购票。

“六点登机,到蓉城以后出天府机场大概九点,”李望禾嘴里默默盘算,“回学校还是直接回家呢?”

她问成舟:“你要回家吗?我打个车。”

“暂时有点事要留在蓉城处理一下,”成舟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学校不方便,回绵市更不安全。”

“去我那里吧,住一晚,明天白天再回家。”

他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出于安全考虑随口提议。

“你家?你在蓉城住哪里?”

成舟才刚回来,李望禾完全不知道他在蓉城竟然有住处。

成舟报出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地名,就在她们学校的老校区附近。出校门走一会儿就能看到小区大门。

“大三那年我妈买的,一直空着,今年才装修好。”

李望禾愣了下,是他们分手那年。

那一年,本来要留在北京的成舟突然在暑假结束前告诉周萍,自己准备回蓉城就业。周萍问过他好几遍是不是想清楚了,毕竟蓉城不如一线城市机会多,怕他以后发展不好会后悔。成舟却异常坚定。周萍挺开心的,其实她并不在意儿子能挣多少钱、有多好的前程,成舟多回家吃顿饭她就很满足了。

于是周萍大手一挥,拿出积蓄,让儿子挑一套房子买,就当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成舟为什么选这里,周萍并不是很清楚。房子九十平,不算大,周萍问他一个人住够吗?成舟说,以后他赚钱了再换大点的就好了。

他预设好了和李望禾的未来,却没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成舟想,现在他还不是想尽办法又站到了李望禾面前。这次,他一定不会再轻易放弃。

“接下来我要在蓉城工作,应该会常住这里。有空你可以多来看看我吗?”成舟见李望禾犹豫,接着说,“我一个人在蓉城,没有朋友,和同事也不太熟悉。”

“以前我不是也常常去你家住吗?”

李望禾家那间属于表弟孟灏阳的客卧,在他们的少年时代是留给成舟的。苏云和李智明都不放心成舟一个人在家。周萍工作那么忙,有时候连着几天出差,家里冷锅冷灶,半大小孩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李望禾半天才回神,她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犹豫是担心麻烦成舟。他工作那么忙,还要抽时间来接她回去、带她看医生,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家务也没停。

李望禾决定只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

离开札拉措的时候晴空万里,紫外线强烈得使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风顺着沙鲁里山脉的脊梁吹到这里,站在辽阔的雪原上静静眺望远处的达玛玉钦,所有纷乱繁杂的思绪都消散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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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好美,”李望禾下巴埋在衣领里,遗憾道,“总是埋头在工地里,我都没怎么抬头看过周围的景色。”

成舟用力合上后备箱,准备出发:“等你腿好了我们再来一趟。听你师弟们讲,你开车技术很好。”

一听李望禾要走,师弟们纷纷担心自己被秦明明狂野的驾驶技术晃晕在颠簸起伏的山路上。很遗憾,被发配边疆的整个小分队,只有两位师姐持有C1驾照,勉强能驯服导师赵云那辆手动挡旧越野。

“好啊,”李望禾侧过头,阳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如湖水,“下次我来当你的司机。”

“我还可以兼职向导、摄影和助理,”李望禾掰着手指头数,“请问成总还有什么要求吗?”

“当然有,”成舟却不直说,“以后再告诉你。不会反悔吧,小李老师?”

他偶尔也学李望禾同事们的口吻叫她“小李老师”、“李工”,就是听起来语气总是不太正经。

“我才不是这种人,君子之诺重如鼎。”

刚才还很精神的李望禾上车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又怕雪化了路滑,成舟一个人开山路会出问题,强忍着睡意。

成舟觉得好笑:“你放心睡吧,我开慢点。”

“不行,不能睡。听桑吉说晴天开车比雪天还危险。”

李望禾把遮阳的帽子拉开,晒着太阳人要更清醒一点。

太阳强烈、路面湿滑不说,主要是好天气总让人对潜在危险掉以轻心。

李望禾从衣服口袋里翻出随身带的薄荷糖,拆了三颗,左右腮帮子各放一颗,又放到成舟嘴边一颗。

成舟没防备直接张嘴含住,舌尖立刻炸开强劲的薄荷味,刺激到天灵盖都清明了。他泪眼婆娑地问:“李望禾,你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幸好戴着墨镜,不然他就要丢人地泪洒当场了。

“好吃吗?这是薄荷糖,”李望禾得逞地笑了笑,她自己也龇牙咧嘴的,两颗糖在嘴巴里滚来滚去,“第一次吃这个糖辣得我眼泪止不住掉。”

“我刚刚读博的那一年寒假,快过年了,整个实验室只有我没回去。有篇论文返稿过来只给了一周时间,那时候每天两眼一睁就坐在工位补实验、改文章。”

李望禾被糖冰得受不了,轻轻张嘴呼气,缓了缓才接着说。

“真的好困,三天就睡了十个小时,我连咖啡都不敢喝了。喝完我就胸闷气短,心跳得咚咚的。”

李望禾一回忆到那段时间都觉得后怕。吃饭的空隙她反复打开教务处界面,阅读退学申请要求。

车厢里有清凉的薄荷味。成舟安静地听李望禾讲故事,对于自己没参与过的那几年,他一直很好奇。

“糖是我隔壁宿舍室友给我的。她也没放假,要在除夕前写完项目申请。整层楼就剩我俩朝夕相处。到了半夜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我们俩吃完糖就抱头痛哭。”

“那会儿我天天都哭,”李望禾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想想真幼稚。不过哭完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哭完了,擦擦眼泪,又接着干活。后来放完假我们俩一见面看到对方,就想起来之前的行为艺术,尴尬地互相躲了半个月。”

“别觉得我过得苦啊,”李望禾说,“我是因为最开始偷偷跑出去玩了三天,所以才那么急。”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早不忙晚不慌,踩着deadline再cos女娲补天的性格。从小到大上了多少次当了,李望禾依旧恶习难改。

成舟刚听完前半部分就猜出来原因。怎么老是爱折腾自己,成舟想,李望禾总是干一些好可怜又好笑的事,让人哭笑不得。

小学两人同班。刚放暑假李望禾总是看一整天书、看全套动画片、和同龄小孩满小区乱蹿,没几天就晒得跟泥鳅一个颜色。她汗涔涔咬着冰淇淋站在风扇前给自己散热时,成舟一般都在认认真真写作业。

暑假快结束就不一样了。李望禾要在几天内赶完工,她去楼上抱走一整捆成舟的作业埋头苦抄。有一次第二天就要开学,李望禾一边哭一边抄日记,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到日记本上。别说,还挺应景的——她正在抄袭成舟写的《我的妈妈》。

“爸妈离婚后,妈妈既是我的妈妈也是我的爸爸……”苏云开完开学家长会以后气冲冲回来,握着日记本在客厅里追着打李望禾,“你抄人家成舟其他作业就算了!作文你也抄!你们老师今天还专门问我是不是跟你爸离婚了!让我关心你心理健康!”

李智明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把李望禾护在身后。

成舟像讲笑话一样把这件旧事讲出来。

“你还笑我。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爸妈都挺有条理的,为什么就我这样?”李望禾躺在副驾驶无力地说,“我妈老说以后我的小孩要是像我就完蛋了。”

“不会的,”成舟说,“大概率不会。”

李望禾问:“你怎么知道?”

成舟想说,说不定会像我呢。当然他现在还只能想想,并不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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