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冷静期

老小区的电梯运行缓慢,连着摁了好几下也没反应,李望禾心里的火气烧得越来越大,差点脑子一热拖着伤腿爬楼梯。该冷静的其实是自己,她害怕再待下去说出难听的、不可挽回的话,所以才提出分开几天暂时别见面。

被欺骗的感觉着实不好受。然而透过单元门外重重的树影,看到成舟向着反方向离开的背影,李望禾却觉得自己更难受。她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成舟苍白虚弱的模样,河边亲吻时他绯红的耳尖,想到他顶着暴雪预警行驶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接她回家,桩桩件件都在印证他的真心似乎并没作假。

谈恋爱真麻烦。可她偏偏……李望禾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上楼回家。

“回来了?快来厨房帮忙端菜。”

苏云穿着李智明的花围裙,明显大一个号,袖子挽了几圈在手腕上。

李望禾进了厨房,心不在焉地数够三双筷子三个碗,慢吞吞蹭到餐桌。

“家里要来客吗?”苏云把炒好的青菜放下,数落李望禾,“怎么抓了五双筷子?”

李望禾这才反应过来,又把多余的筷子放回厨房。她塞了一口白米饭,嚼了两下,问道:“我爸呢?”

“谁知道,忙得人都看不见,”苏云给李望禾夹了块牛肉,“你爸早上炖上才出门的,冰箱里还有,饿了自己去拿。”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李望禾以前往往会这么回答,但今天她并没有多说任何话,自顾自闷头吃米饭,也不见夹菜。

真是怪了,遇到事情了?苏云试探着问道:“幺儿,你最近学校里忙吗?”

李望禾正在看手机,光是盯着也没动作,等苏云问了第二遍才回过神:“不忙,放寒假了,没什么事。”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跟朋友闹矛盾了?”苏云又问了一句。

李望禾摇摇头:“没有,妈,我就是在想论文的事。”

苏云还想接着问,门铃却突然响起来。

“谁啊?”苏云起身准备去开门,“难道还真要来客人?”家里人都有带钥匙的习惯,尤其是李智明,一直很有条理。所以到底谁在这个时候会摁门铃呢?

成舟吗?明明刚才见他走出小区。不过以他的性格,现在登门拜访也不是不可能。

李望禾想到这事,立刻放下碗伸手按住苏云,急忙道:“妈!我去开,你坐吧。”

李望禾三步并两步跳到大门前,也没从猫眼里确认一下,直接拉开了门。

“爸?怎么是你啊……”她松开门把手,“怎么抱了个这么大的箱子?你买了什么?”

也是,刚才才吵完架,他怎么还会厚着脸皮来呢?李望禾心里五味杂陈,翻来覆去想是不是自己话又说重了。谈恋爱真的很消耗精力,李望禾再次否定组建亲密关系的行为。

李智明把快递箱放到李望禾卧室门前,洗了手喝了口热茶顺完气才说道:“哪是我的快递,是你的。”

“箱子上写了好大三个你的名字,”李智明出了电梯一眼就看到这个大箱子,跟两个啤酒箱垒起来一样高,“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快递箱上没贴货运单,李望禾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成舟的字迹。难道是他出差前自己拜托他代购的漫画?李望禾四处找剪刀,打算现在就拆开。

苏云屈起手指敲桌面警告:“饭都要凉了,先吃饭,快点!”

听妈妈的话是好习惯,主要是不听的话苏云敲的就不是桌面而是李望禾的脑袋。

“哦。”李望禾老实坐回餐桌,“爸,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医院很忙吗?”

平时十二点一刻左右李智明就到家了,今天却晚了半小时。

“哎呀,我把钥匙忘在办公室了,”李智明都进小区了才想起来这回事,他接着说,“我想起车里有备用的,刚好带了车钥匙我就准备去停车场拿。”

苏云说:“打个电话喊我或者幺儿下去就是了,懒得跑这一趟。”

“你在煮饭,幺儿腿脚又不方便,”多走一段路而已,李智明倒不觉得麻烦,停车场就是单元楼背后的空地,“我车停在最外面的角落里,结果不晓得哪个黄师傅把车给我横在前面,我连车门都拉不开!”

“黄师傅”是戏称技术不合格导致洋相百出的人。李望禾以前也是“黄师傅”。

“然后呢?”李望禾好奇地问,她马后炮道,“我就说不该把车停在转角吧。”

“好在司机留了个联系方式,我打电话让他来挪车,免得下午有事要开出去也麻烦,”李智明神秘地说,“猜一下,司机是谁?”

谁管司机是谁,苏云白了两眼聊起天就没完没了的父女俩,汤都温了,也没见吃多少饭。

李望禾一直很捧场:“是谁啊?”

“成舟!”李智明感叹道,“这小子应该真是赚了钱,开的奥迪RS7呢。”中年男人最关注的话题就是政治、体育和汽车,李智明也不例外。他很羡慕地说:“幺儿啊,贵的车就是不一样,车漆锃亮,跟我们院长脑门一样光。”

那辆线条流畅的昂贵轿车满身泥点,突兀地斜放在停车场,李智明绕着圈欣赏了几分钟。

苏云不关心车,四个滚轮能开走就行。她觑了一眼李望。热恋的小情侣应该小别胜新婚才对,李望禾知道成舟回家后的这个状态明显不对劲。

李智明不知道内情,他还在喋喋不休讲刚发生的故事:“成舟挺有礼貌的,接了电话赶紧就把车挪开了。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才乱停的车。这小子最近在干嘛?幺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

李望禾已经无心聊天了,她又想到了刚和成舟吵架的事,拨拉了两下碗里的青菜,光见筷子动没见往嘴里送。

“也是,你们大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联系少了也正常,”李智明觉得挺遗憾的,两个人小时候感情好得不得了,“幺儿,你有空跟成舟吃吃饭呗,这小孩人不错,发达了也不忘本,跟他爸倒是不一样,应该不得嫌弃你现在是个穷学生。”

“老说成舟干嘛?人老了话真多,”苏云及时制止了李智明,“再说幺儿哪里不好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晓不晓得?挣钱多能换成知识吗?”

是的,亲妈就是这样的偏心。成舟哪怕是坐南瓜车戴宝石头冠的某国公主,也比不上面前坐着的这个蔫头耷脑的女儿李望禾。

“我吃饱了。”

李望禾推开碗,往卧室走。

李智明好心提醒道:“幺儿,今天该你洗碗!”

他和苏云轮流做饭,和李望禾轮流洗碗,然而苏云和李望禾都时常翘班耍赖。

“幺儿咋子了?”李智明没叫答应李望禾,转头问苏云,“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怪你一个劲儿讲成舟,”苏云还没跟李智明讲过李望禾谈恋爱的事,“今天的碗你洗吧。”

“又是我洗?”李智明不解,问道,“跟成舟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成舟有关系了。成舟送来的箱子放在书桌边,李望禾抱着腿坐在飘窗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大纸箱。不知道成舟什么时候送来的,要不要给他送回去?送回去的话是不是撇清关系的意味太明显?留下来的话该不该发个消息说收到了?可是刚刚才说好两人要冷静一段时间。和同一个人第二次恋爱面对问题李望禾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等不到成舟的解释,说服不了自己,李望禾午觉辗转难眠。下午坐在书桌前也心浮气躁,李望禾推开窗户看了一眼楼下。雨过天晴,一片新绿,她决定下楼散散心。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泥土气息,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踏实、熨帖。李望禾深呼吸一口气,避开上午吵架的亭子,往花园的另一边溜达。

好巧不巧,一脸冷肃的成舟正从对面走过来。

两人身处同一条小径两端。李望禾愣了下,心想:还真是巧,怎么这里也能遇到?这算什么事,都来回忆吵架现场吗?躲也躲不开,她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成舟换了身衣服。上午还是西装革履领带笔挺,这会儿一身休闲风,随意拣了件黑色短羽绒服套一条深色牛仔裤。没有精心打理发型,也没有刻意喷香水,不知道为什么李望禾反而觉得随意的成舟更有距离感。

成舟目不斜视走过,靠近时身上带着一股冷淡的皂香。他微微侧身,与她错开半步。

几个意思?李望禾要打招呼的手垂下来变成拳头。她冷笑了一声,转身盯住成舟远去的背影。这是要划清界限?跟我装不认识?装货!骗子!

李望禾气昏了头,一脚踢飞面前的石子,堪堪擦着成舟脚边而过。

内疚烟消云散,她只恨自己没多吵两句。气鼓鼓走到椅子边,李望禾也不管上面有没有水珠,她一屁股坐下,把周边的灌木摇得哗啦响,叶子扑簌簌落一地。

“晚上出来!我要喝酒!”

李望禾给程子越拨了个电话。

“喝什么啊,你个病号,被你阿姨发现了小心捉你去针灸。”

程子越忙着办签证做攻略学语言,正准备挂断电话就听李望禾讲:“我失恋了你也不来陪我吗!”

什么?程子越“欻拉”一下合上电脑,举着手机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啥时候谈上的?怎么都要吹了?”

她恨不得天立刻黑,八卦立刻就到耳朵里来。

李望禾没有细说,约好时间挂了电话转身往外面出走。她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单元门旁的树影里,有个人偷偷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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