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别再辜负她

冯斌一瞬间偏开脸,胸膛里重重地抽搐了两下,他压抑呼吸吞吐,听见周战昆低低道:“从前为她做的,算是弥补,现在做的,都不是了。”

“现在做的都是我想为她做的。”

“所以这事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办,为了给她出气,也不想她受委屈。”

委屈。

一瞬间,冯斌心里像烧起了熊熊火焰,火苗漫天而起,炙烤着他整个人,却又一下一下地,被自己浇来的冷水扑灭,而熄灭过后,他看清了一件事。

他喜欢的,就是她那热烈洒脱的性子,鲜明,大胆,和周围的一切截然不同。

可她跟了他,如果不能为他磨平棱角,藏匿锋芒,就注定要受委屈。

他和周战昆一样不想她委屈,却永远不可能不顾一切地为她出头。

冯斌忽而想起芮贞今晚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扭回头,笑着问周战昆:“我问你个问题,是别人问我的。”

周战昆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芮贞成分不好,你跟她在一起,她有可能害你丢了军衔。”

“你前十几年的军功都不作数了,你不能当军人,上战场,没有十三级工资,坐不了汽车,没有司机,没有通讯员。”

“你只能种地,当农民,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也只能跟着你当农民……”

冯斌咽了一口,看着周战昆,“你行吗?”

周战昆看着他,“可以。”

又玩笑说:“我总不能什么好事都想要。”

冯斌倏然笑了,一瞬间想通了某个问题。

他和周战昆之间作为男人的分别,不是军衔,也不是别的——而是在周战昆点头的瞬间,他在犹豫。为他的女儿犹豫。

而犹豫过后的答案,是不能。

所以他输了,先输在他自己心里,便永远没资格打翻身仗。

冯斌望着周战昆笑了笑,不久伸出拳头,在他胸口上擂了一拳,“行!是条汉子!是我最好的兄弟!”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表,戴上腕子,对周战昆显摆了一下说:“怎么样?我的手表回来了。这段时间没有手表,日子过得乱糟糟的,现在好了。看,洗了一下,成新的了。”

周战昆微微一怔,看着这块他曾经瞄过无数次的手表。

最起初,在芮贞初来乍到需要一块手表的时候,他在因为心理负担犹犹豫豫。

而冯斌是那么干脆地把这块手表摘了下来。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再快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在日后的那么多时日里,反复看到芮贞将冯斌的这块手表擦得光亮,又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

周战昆望着那块表沉默着,冯斌却突然笑了。

“我这表不错吧?比月亮还亮了。”

周战昆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冯斌对上他兄弟的视线,不久,轻轻说:“给她买块表吧。”

他憨然笑道:“人家看好一块六十块钱的表,对你那工资不算什么,可她得攒到猴年马月了!透露给你,型号是A581,明天,明天就去给她买!”

周战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望着冯斌,冯斌却忽而张开手,撞上他的身子,狠狠拥抱住他。

“听我的,别再辜负她了……”

冯斌用力箍着手臂,闭上眼,缓着眉宇间的酸涩,不久,他咬牙道:“再有下回,真跟你没完。”

周战昆拍了拍他后背,“不会。”

晚风拂过,静谧像春草一样蔓延。拥抱的末尾,冯斌心里一沉,推开男人,又歪了下头。

“不对吧,咱俩在这说这么多,她那呢?”

“她喜欢你吗?”

“我咋也没看出来啊?”

周战昆后背一凉,片刻又道:“应该多少有点。”

“应该?”

“嗯。”

她常常给他兑温水喝,还帮他剪报来着。

冯斌道:“要不……我去给你问问?”

“行了,先睡觉。”

“怎么这时候又怂了?赶紧去问她,问清楚,好把离婚申请要回来啊!”

“这事你放心吧。”周战昆眉宇淡然,似是成竹在胸,“吴光耀那欠咱们人情,让他给我拖一拖不是问题。至于她……”

周战昆跟冯斌敞开心扉聊完这一场,现在不是很怕,也不是很着急了。拍了下冯斌的肩膀道:“对她不能急,得慢慢来,总得捂一捂,捂热她。”

这边,芮贞一个急脾气,在家里等得团团转。

周战昆这种人没有手机,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灾难。

人家太沉得住气了,多大的事在他那都不叫事,干什么也不吭声,而你就只能忍着干等。

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说一声。

最讨厌他这毛病了。

周战昆告别了冯斌,轻轻关上院门,又慢悠悠地往家走。

路上,还扶起了一个芮贞种完小葱,又随手一放,随时有可能绊倒人的锄头。

芮贞五根手指轮流敲着家里的桌子,咯噔咯噔的,眉头皱了又皱,才听见周战昆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

“怎么还不睡?”

他看见她,挽了挽袖子,又低头洗手,洗脸。

芮贞一见他回来,大呼一口气,冲过去问:“怎么样?他怎么说的?保没保证以后不欺负咱们丫丫?”

女人染着绯红的小脸突然出现,周战昆心中微窒,沉了一口气,才又闷下头去道:“这种事用不着听他保证。你观察一下,他孩子估计马上就会被送去托儿所,媳妇那,也不敢再惹你。”

“真的?”

他低沉:“嗯。”

芮贞点了点头,心里安定几分,转而一想,这事就这么完了还是有点亏,抽了毛巾拿在手里,嘀咕说:“可事情还是从他这泄露出去的,又不光是他媳妇一个人的问题。现在他出来说两句漂亮话,我们还得买他的账,太便宜他了吧?”

周战昆甩甩手,瞧着她,捞起毛巾上擦了两把,淡笑道:“你非想他明天被撤了才痛快?”

芮贞咕哝:“差不多。”

又厉声说:“我今天真想去告他来着!长得跟个派大星似的,还当科长呢他!”

周战昆皱眉:“派大星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斯大林。

“就是……”芮贞道:“海星。肥的海星。”

“行了,别整天编歪词。”周战昆想到吴光耀的样子也笑了,把毛巾叠了叠说:“这事闹得不小,少不了有别人告他,到时候被撤了也跟你没关系,你置身事外,不好吗?”

那倒也是。

估计周战昆这种人,早就把利害关系盘算清楚了,总归,能让丫丫在院里肆无忌惮地奔跑,做个自在快乐的女孩,就是最重要的。

芮贞彻底安下心来,眼看周战昆高高地立在面前,擦着眉宇间坠落的水痕,英朗,利落,关键是……让她安心……

心里也跟着浮起一片微波。

芮贞主动去帮他挽袖子,又跟他搭话:“那个……你栓上院门了吗?”

周战昆擦干净脸,“栓了。”

“嗯……”芮贞又问:“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不饿。晚上吃得挺饱。”

“真的不用再做点饭你吃?你喜欢吃的,我都可以做……”

“不用。”

周战昆挺干脆。这么晚了,他哪舍得她又生火,又总是呛得咳嗽?

累了一天,还动了气,她该休息了。

于是特意补充:“别忙了。不想吃。”

芮贞便闭上嘴了。

周战昆看她瞪着一双眼睛看他,睫毛长长,继而,又缓缓地垂落下去,一身落寞疲惫的样子。

他心里跟着心疼,便说:“困坏了吧?别在这跟我说话了,快回你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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