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小燕子

趁周战昆出门之前,芮贞就抢先一步出了门,心里盘算着怎么修理一下这个周战昆——人人都说喜恶同因,她现在有了切身体会:她靠着周战昆心里就踏实,可这人不长嘴也真是欠揍。

连过生日他都不吭声,也难怪这么多年一个人睡冷炕,活该!

芮贞去冯斌家接上了冯的丫,想骑车带她去供销社逛逛。

最近太忙,时常顾不上这小丫头。几天没盯着,似乎又长高了点似的,干部食堂的小灶看来质量不错,令人欣慰。

自行车从驻地的大下坡,一路向下,像条彗星在无云的天空呼啸而过。

冯的丫坐在车后座,鼓着两只腮帮,大口吹着一只纸做的小风车,她嘻嘻笑着:“这是彭苒姨姨教我叠的,我现在会叠耗子,叠风车,叠芭蕾舞演员,还会叠大船,叠东南西北,还会叠……”

“好啦好啦。”车轮飞转,芮贞一脸畅快,笑道:“知道你能干,小心灌一肚子风,中午吃不下饭了!”

“中午咱们吃什么呀姨姨?”冯的丫又呼呼吹了两口风车,才把风车迎向风。

芮贞想了想:“吃包子怎么样?想不想吃?买五个,我吃仨,你吃俩。”

“想吃!”冯的丫踢着两只小脚,怕车轮太快,风太急,把她的风车吹疼了,便插回自己的小包里。

路过农忙之地,芮贞加快蹬了两步,自行车像水蛇一样穿梭在六月熟成金色的熏风中。

麦田间,人们抢收的身影也像金灿灿的麦穗似的,个个弓着身,弯着脊梁,只有镰刀在口号声中飞舞。

这是个特殊的时刻,仿佛所有人都突然放下了平日的琐碎心事,变成了根根干柴,投入到劳动的热火里。

看见麦浪里正有人在发放大锅药,芮贞微微走了个神,冯的丫却突然用几根小指头在她背上轮流敲起来。

芮贞痒痒肉多,她忍不住一缩脖子,车子微微晃了一下,又扯回神思道:“你干嘛呢小坏蛋?给我挠痒痒呢?”

冯的丫说:“我在弹钢琴。哩哩哩——哆唻咪。”

“你还知道DoReMi呢?”估计又是彭苒教的,芮贞一脸惊喜,又畅快地笑起来:“咱们丫丫可真厉害!等再过十三年,咱们就学钢琴!”

“还有那么久啊……为啥要等那么久?”

“因为到时候我们丫丫就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手也长大了,也认更多字了。你没听彭苒姨姨说吗?钢琴是跟桌子一样大的,还有歌词,曲谱,你得多吃饭,长个大手才能弹呀!”

“我现在就能弹!”冯的丫说着,又在芮贞背后弹起来。

她学着彭苒的样子,小声哼着,弹了几下,又有点害羞了,趴到芮贞背上,支着下巴咕哝道:“你听见了吗姨姨,我弹了一首《小燕子》给你听。”

芮贞笑了笑,在风里喊道:“你得弹大点声才听得见,你看周围,叔叔阿姨们都在忙,号子声喊得多嘹亮!你这么害羞,别人怎么能听见你弹得那么好听呢?”

“彭苒姨姨说钢琴只能偷偷弹。”

“嗯……她说得没错,但现在大家眼睛里只有麦子和收成,没有咱俩,你就大点声,不怕!”

话音刚落,芮贞只感觉后背上那几根小手指戳得更用力了,一下一下地抬起,降落,像十个小士兵在踢正步。

风里传来冯的丫甜甜的声音:“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为啥来呀?”芮贞笑。

冯的丫一看供销社到了,嘻嘻笑了笑,搂住芮贞的腰说:“来买糖呀。”

是,芮贞就是想带她来买糖的,顺便看看彭苒。

彭苒来到这卖糖后不久就赶上三夏,她一时还真没抽出空来供销社关照她的工作。

芮贞支起自行车,领着冯的丫三两步跑进门。

卖糖的柜台位置显眼,几乎打眼就能看到,可芮贞望了望,糖还是那些糖,彭苒却不见踪影。

站在那儿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大爷。

芮贞领着冯的丫过去说:“大爷,给我称二两光糖,就要正好二两。”

“正好二两?”她这么一说,大爷拿起小秤,眼睛从老花镜上头探出来道:“你是来找那个说自己一称就准的小姑娘的吧?她今天病了,没来。”

“没来?”

“没来,她姐姐今天来请的假。还能骗你?”

怎么病了呢……芮贞一惊,顾忌彭苒的同事关系,她又喃喃道:“我不是特意找她的,谁卖都一样,我是怕买多了,天一热容易化,就要二两,吃完我再来。”

听老大爷话里意思,彭苒称斤两的技术似乎有了名堂,并且,还被不少人知道了。

老大爷又拨着称说:“我说呢,哪有必要专门跑一趟,她那水平还欠火候,长点短点,反正总也差点。”

又把糖拨到牛皮纸上,“真想练得一点不差,没个一年两年不成事,年纪轻,想法多,还是沉不住气。赶着三夏忙,这下好了,又病了。”

他摇摇头,把一包包好的光糖丢到芮贞面前,“二两整。”

芮贞沉吟着,掏了钱票,转去另个柜台买了几样点心后,突然没了逛下去的心情,带冯的丫去吃了两只白菜包,又打包了三只带回去,想顺便看看彭苒。

可没想到,去了齐政委家,齐政委家院门紧锁。

正赶上邻居家小男孩拿着只树杈蹲在门口挖土,一见冯的丫,他就抽抽鼻涕,抬起头:“丫丫你干啥去了?我早上就在这等你一块挖蚯蚓。你咋也不来?”

冯的丫含着糖,腮帮子鼓鼓道:“我今天不想挖。”

芮贞一听,拿了两块糖出来问:“你早上就在这挖了,看见邻居家姐姐了吗?”

“看见了!”那小孩得意地说:“她哭着跑走了!早上她家里乒乒乓乓,彭婶婶把她骂哭了!哈哈,我是这里的侦察兵,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大的人还哭鼻子,丑八怪,丢丢丢!把脸抠!”

他说着,又一抽鼻子,手指在脸上抠了几把,又去芮贞手心儿拿糖。

芮贞拳头一攥,搓出一块糖说:“我改主意了,你只能拿一块,以后学会不笑话人了再来你周叔叔家找我要。”

“说好给我两块的!”

“谁跟你说好了?你不是兵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听说过吗?一块就不错了。”

芮贞说着,用糖在小男孩脑门敲了一下,丢他手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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