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 彭苒的信

芮贞,见信好。

细细算来,距离上封信过去,已经快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了。

原谅我,想在南方安家,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几经周转,奔波,直到前些天,我才终于算是稳定下来。

以后,你就可以把信寄到这个地址,我隔天就可以给你回信。感谢改革开放。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的这间房子门前有条小河。

记得我离开峡浒县的时候跟你说过,我一定会找到一个门口有河经过的房子,这样,你的门前有海,我的门前有河,它们总归是连通着的。我们便永远不会分开。

这个房子虽然很小,也有些老旧,但有前堂,有后屋,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我最喜欢它的安静。不远处,还有片竹林。

这个时节,气候正好,虽然有些潮湿,但不会像北方那么冷。对人的关节很友好。

芮贞,我有好多话攒着跟你说,这封信恐怕会很长,很长。我现在正趴在台前奋笔疾书,希望能把我想说的通通写给你,你不要嫌我啰嗦。

首先,你不用再寄钱来了。

我已经有了两份确定的工作。

一份,是在乡里的小学代课音乐,虽然没有编制,但待遇我是满意的,现在处处都缺音乐老师,真没想到,我这个年纪,学校竟然欢迎我。

另一份,估计你已经猜到了。周末,我会去县城的少年之家教钢琴,离我住的地方骑车只要二十几分钟。

那里的负责人知道我的情况,很照顾我,正好,我也很喜欢小孩子。所以你不要怕我辛苦。

说到这里,丫丫好吗?

知道她今年要参加高考后,我一直为她悬着心。

你说等她毕业就送她去学钢琴,芮贞,你不知道,想到她这么多年还在因为我对钢琴念念不忘,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为不能亲自教她而遗憾。

认识她的那年她才三岁。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在我心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恍惚一回神,才发觉她都十九了,是个大姑娘了。

(如果方便,回信请再寄来一张她的近照。我很思念她。)

时间好快。

我时常不敢想,这些年华也加到了你我的身上。

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们还只是两个二十岁冒头的小丫头,比现在的丫丫也大不了多少。

我时常还想起我们三个在“秘密基地”的日子,那是我在那段岁月里最幸福的时光。

我没想到我还能有机会“弹琴”,唱歌,甚至肆无忌惮地朗诵秋时给我写的情诗。

而你从不会笑我。

你当时说,秘密基地的一切都保密。我现在觉得,那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那么简单。

芮贞,其实这十几年来我心里一直揣着一个秘密。今天,我想告诉你。

这个秘密里只有你我,上帝见证,它会随我入土。

一切还要说起十六年前我跟姐姐吵架后从家里跑出去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那天,我问你信不信一个人能进到一本喜欢的书里,你笑着告诉我,你就是进到了一本为彭苒而写的书中,而你,是从六十年后来的人。

你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太阳消失,又在十三年后重新出现的故事。

你说,如果我不相信,你就没有编这个故事的必要。

而我当时为了哄你开心,答应你做唯一一个相信这个故事的人。

做唯一一个相信你是从六十年后来到这本书里的人。

当时虽然是玩笑,但芮贞,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爱做梦,又喜欢幻想,我当时就想,这个故事,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

如果完全不可能是真的,我妈妈又为什么要在睡觉前告诉我,人有可能会进到一本喜欢的书里呢?

我想,历史上是不是真正发生过这样的事,只不过,它太稀奇,说出来没人相信,所以只能成为朋友之间的秘密,而我妈妈就是这么知道的。

我当时这么想,却没敢告诉你。怕你笑我太天真。

但其实,我是有根据的。

因为你故事里的彭苒,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她还喜欢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躲在衣柜里。而我,竟然有跟她一样的癖好。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就是巧克力,也喜欢躲在衣柜里安全的感觉,因为别人看不到我,我却可以通过衣柜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我最喜欢看秋时哥哥找我时的神色,是带着点着急的。

后来,我就喜欢一边吃着他给我的巧克力,一边躲起来等他找我,这样的开心,就翻了一倍。

我在想,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我确定这天底下除了我跟他,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这个习惯,可你却说了出来。

那这是不是可以说明,真的存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说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哄我开心,而是真的?

当然,那只是我在那后来几晚的胡思乱想。

很快,这件事就被我忘记了。

一切是在第二年年尾开始令我觉得不对的。

那是六四年的秋天吧?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令我震惊的事。

你大概忘记了,六三年的那天下午,你帮我拼那封手写信的时候,因为那封信太脆弱,你提出可以用誊写一遍的方法,保存原件。

而当时我因为手酸,不想动,最终,是我一边读,你一边帮我誊写的。

问题就出现在你誊写的内容上。

后来的一晚,我一个人住在秘密基地,把你誊写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却意外在信里发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字。

秋时哥说他喜欢我皮肤在他指尖游荡时的触感,而你写的这个“肤”字,我从没见过。

我当时暗暗笑你,笑你提笔造字。

皮膚的膚应该是这样写的,虽然麻烦些,但也是常用字,哪会有人写成你这么奇怪呢?

我查了你放在抽屉里的字典,确定没有这个字。

可第二年的秋天,我却偶然在当年文字改革委员会新发布的简化字里看到了“肤”这个字。

这是当时公布的第一批简化字。在六四年五月之前,从未出现过。更别提被使用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绝不可能知道。

于是,这件事像一个霹雳劈在我的心上,我开始重新拾起了我那万分之一的幻想,不,当时已经不是万分之一了,我甚至是百分百地愿意相信,你讲的故事是真的!

我还为此找到了一种可能。

你从六十年后而来,会写很多那个时代没有的字,相反,你不会写那个时代的旧字,你平时也许也在一边写材料,一边查字典,不然,为什么你的宿舍里只有一本书,就是字典呢?

我甚至想,你因为日常写的是公家用的材料,所以,用不到皮膚的膚这个字,才会被你忽略。

也许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字的问题。

这之后,我就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即便它很荒诞。

可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没有尽头的,它的广大,迷幻,不可思议,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人们不相信,是因为它超出了一般的经验,但梦境既然都不能被解析,这世界上存在一些不能被解释的事,又有什么奇怪呢?

所以,我在那年,开始对你说的那个故事深信不疑。

但我始终记得那句话:秘密基地里的一切都是秘密。

出去,只字不提。甚至,我也没有告诉你。

我只是在心里暗暗计算着时间。

我世界里的光明,也是在六三年这一年消失的。如果你真是一个进入到书中世界的人,那么,是不是说明,我的太阳也一定会在十三年后升起来?

甚至,我的秋时哥哥是不是也会在这十三年间坚持地爱着我,等着我,也像我爱着他,等着他一样?

如果是这样,十三年后,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他,成为他的妻子?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了期待,也开始了数数。

我找了一本本子,每过一天,都会在上面画一道红色的竖线。

即便别人看到,他们也不会明白是为什么。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死都不会说。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打消了依靠任何男人的念头。即便我姐姐强烈反对,我也拒绝和任何男人见面,发展。

我甚至想到了最好的应对办法——每当她逼我,我就问她,你说你是靠你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呢?

继而,我又想起了你跟我说的那个卖糖的人。

我第一次在小饭店听你说起她时,还只是有些羡慕,又觉得只要有办法能让我自己受到尊重,就什么都该试试看。

所以我那年开始了抓糖的练习。

起初也只是病急乱投医,有一搭没一搭地练着,直到六四年开始,那个荒诞的想法在我脑中扎下根,我便对你说的每一个字深信不疑了。

我相信你一定见过那样的人,一个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了命运的人。

那么,我如果也去模仿她,跟她一样去做,等待我的结局便一定是好的。

我也会获得表彰和荣誉,拥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再也没有人能说我什么。

而在此之前,就看我能不能做到她那样厉害。

于是我开始了疯狂的练习。

我白天在供销社抓,晚上回家也抓,别人给我冷眼看,我也不想理会。

后来我突然发觉,人一旦有了目标,有了信念,那些冷眼就不那么刺眼了,我甚至没有时间在意他们。

直到六五年,我终于出师了,你还记得吗?好多人都因为我来买糖,把供销社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我们抱在一起边跳边哭,可你当时刚有了小元亨,把周战昆吓得,站在旁边一直皱眉头。

我听姐夫说过他的作风是很硬的,以为他要发脾气,没想到他却只是给我们倒了水,又关门出去让我们继续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当师长的男人私下这么温柔。

扯远了,但我那一瞬间真的好开心,为你,也为我。

后来,我们就默默配合起来,你借用在县里宣传口的工作便利,那些年,帮我向公社、向妇联做了不少推荐,你说过,只要我足够优秀,你能围绕我写的稿子还有很多很多……

就这样,我竟然在六五年作为供销社的先进典型,去县里做了发言。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有一天,我姐姐也会坐在台下为我鼓掌。

我不再是被人看不起的人。

我也是可以戴一朵红花的。

不知道我的父母知道,会不会觉得骄傲?

那些年,我始终保有一种执念,就是太阳一定会在那既定的一年升起来。

有了这样的想法,一年一年,不管有多难,我都只觉得幸福。

因为又有一些黑暗的时光被我熬过去了,我本子上的红竖杠越来越多,距离太阳升起的那天,就越来越近。

我从来没有一次怀疑过。

所以岁月就拿我无可奈何。

芮贞,你永远也不能想象当第十三年过去,我看到街上的人都在因为光明而雀跃时,那一刻我的心情。

我甚至觉得,光明是由我带来的。是我创造了奇迹!

那一刻我回想了这十三年,才发觉其实,我能熬过这十三年,并不是因为一直坚信太阳一定会在十三年后的一天升起。

而是我坚信,你就是从六十年后为我而来的一位朋友。

你的出现,就是为了在某一刻,将我的未来告诉我,要我好好活下去。

你才是一个奇迹。属于我的奇迹。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在七七年找到了严秋时。一切没有悬念,他果然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我。

跟你给我讲的那本书里一样,我们的确是老了,也在黑暗里受了很多伤,但我们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彼此。

他依旧对我说,苒苒齐芳草,但芳草不是美在鲜妍,而是她的生生不息。

芮贞,虽然他现在不能弹琴了……但我也觉得他没变,他还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现在我想跟你说……

我们终于在这个月登记结婚了。

所以,这封来信,特附一张结婚照。向你报喜。也介绍我的丈夫给你认识。

如果你收到信的这天有时间,请一定要去百货大楼买几块巧克力,作为我们的喜糖。

我永远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芮贞。衷心地祝好!

期待你的来信。

彭苒。

……

……

……

“挺聪明啊……坏蛋。”

落日的余晖里,泪水如星坠落,铺了满满一桌。芮贞浅浅笑了笑,在那只信封里,找到了一张黑白合影。

照片里,彭苒的身旁,是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他略显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微微笑着,带着些许羞涩。光阴怜爱,女人的眼睛还像二十几岁时一样澄明。

“苒苒,你的爱人很不错。你也还是那样,很漂亮啊……”

芮贞落着泪,指尖轻轻摩挲着彭苒的脸,那条横在她脸颊上的伤疤,在笑靥的掩映下,已经全然看不出了。

斜阳耀眼,那照片的背后透着一行小小的钢笔字。

芮贞反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是彭苒的字迹。

——“所有的伤痕,在时间的长河里,终会痊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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