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婚得离,但……

周战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还是她长到二十四岁第一次不叫他“战昆哥”,而是周战昆,并且是同志。

听起来,与部队搞思想工作的女干部口吻不相上下。实在不像那个操着浓重乡音,思想封建又简单,一跟他说话就脸红的小丫头了。

他反思自己这次回来是不是态度太过冷淡。伤害了对方。

可五年没见,她长成大姑娘了。态度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

既然没有爱,就该有个明确的态度。不要让人再误会下去。

“嗯,喝吧。”

周战昆眉头微凛,屹立面前,没有要动的意思。

芮贞猜测,大概是因为原主性子柔,叫了他一声战昆哥,又身体虚弱,他才顾惜她身子,亲自喂她吃。

可她是个干脆爽朗的性格,又独居多年,早习惯了自食其力。即便后来病发,也是能自力更生的时刻从不求人。

所以她勉强撑起身体后,就一把端起碗。压根也没指望他来喂。

勺子动了动,嘴巴也动了动。一碗桃酥糊就一饮而尽。

真香啊。

从前没发现这东西这么好吃呢?

芮贞舔了舔嘴唇,眼睛都亮起来。

周战昆盯着她微红的唇瓣,手一直虚托在碗底。沉默半天,他问:“烫么?”

“不烫。正好。挺香!”

芮贞冲他嫣然一笑。太饿了,身子又虚,淋了雨后,就想喝点热乎乎的。

热量越高越好。猪油越厚越好!

她喝完这碗热桃酥浑身满足,眨了眨眼道:“还能再来一碗吗周战昆同志?”

周战昆眉头微拧,不久,嗯了一声。

又一碗喝完。人才渐渐缓了过来。

按书里说的,这场雨后,原主便得了肺炎,并因为身心大受打击,很快就一命呜呼了。

可好不容易重活一回的芮贞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她要活,要好好地活下去。

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把21世纪的芮贞没机会享受过的幸福补回来。

她不仅仅要有未来。还要体会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她又跟周战昆要了一瓷缸热水抱在怀里,拉了拉被子拢在肩头。感觉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后,才对眼前心事重重的男人说:“好了,有什么事,咱们坐下说吧。”

周战昆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可片刻,也理解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遮掩的人,心中所想,总是坦荡地刻在脸上。大概他现在的脸上就写满了严肃的愁云。

因为他要说的,就是一件严肃而认真的事。

是需要坐下来,面对面,认真而坦诚地面对彼此,好好沟通的事。

父亲早逝,返乡的路上,他一直在为病重多年的老母亲也撒手人寰而神伤。

可同时,家里为他包办的妻子,也是他胸口的一块大石。

于是他扯来一把凳子,郑重地坐到了芮贞的面前。

“芮贞。我这次回来,也有话要对你说。”

“嗯,你说。”

芮贞对他要说的话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书里没有展开描写他是如何对原主说的,但依据男主光明磊落的人设,他会怎么说,她大概也掌握个七七八八。

周战昆在外征战多年,骁勇,果敢,还很上进。论思想水平,也能当个政委。他要说的,无非是一些这时代的理论与他个人真心相结合的套话。

但她还是得让周战昆自己说出来。

毕竟,她在周战昆眼里,还只是一个传统又保守的农村包办土媳妇。格局和观念都落后。

他不说,她也不能先说。

“没事儿,你说吧。”芮贞索性鼓励他一把。

周战昆面容冷峻,眉宇沉肃,斟酌着,为难地攥着指骨。

青筋在他手背上行行耸起。

“芮贞。”他艰涩道:“这么多年,谢谢你替我照顾家里。部队忙,我不能常回来,对我母亲,对你,一直于心有愧。”

“坦诚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你嫁给我,就是我的责任。我想你幸福,想让你过得好,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夫妻间的感情,我给不了你丈夫的爱。再这么下去,对你不公平。”

“我在部队没有发生过任何对不起婚姻、对不起主席教导,对不起我军人身份的事。这一点,请你务必要相信。但我……”

“我非常明白。周战昆同志。”

芮贞抱着热水碗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并且,举双手赞同。”

错愕至极,周战昆抬眸看着她。

不久,这种诧异间多了一丝警觉。锐利如刃。

这不是芮贞所希望的。

于是她立刻解释道:“周战昆同志,其实你不在的这五年,家里变化很大。最大的变化是,我进步了。”

“这几年,我没有停下学习。村里的妇女干部时常组织学习会,读报会,传达先进精神,交流心得,我每次都参加。也学习了普通话。”

“我还反复阅读毛选。虽然水平一时半会还不能跟你比,但也懂得不少了。”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专攻文史哲的高中老师,芮贞对这个时间人民的文化教育工作,总体持包容的姿态。

她选了些好接受的原因,解释她的变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更何况他们五年没有相处过,周战昆应该也可以接受吧?

可他的眉头压得更低了。深邃的眸光如寒潭般令人微微发冷。

“你继续。”他说。

“嗯。”芮贞平和地说:“我,坚决拥护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政策号召,同时,也认为妇女干部们说的对,包办婚姻作为封建糟粕,是不可取的。是值得被批判和摒弃的。”

“作为新时代的女性,我也想像你一样,在外面工作,劳动,靠自己实现理想抱负。你和我,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该被谁捆绑。我们都该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就像我这个名字一样,志贞而励。也像歌里唱的,嗯,妇女都是自由的人,国家大事咱也能管。”

“所以,如果你想跟我离婚,周战昆同志,我希望你千万不要为难。”

“因为我完全支持你的决定。”

芮贞说完,见周战昆沉默了片刻,紧攥的指骨微微松动了,眼底神色却愈发凝重起来。

没想到战场上悍勇无畏、敢吞枪子的男人,也有这样挣扎的时刻。

“芮贞。”他吃力地叫出一声。

“嗯?”

“从前是我小看你了。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战昆手掌按在膝头,大臂的肌肉绷紧着,眉眼微涩间,他抬起眼睛,与她郑重对视。

上回见她时,她还问他:“战昆哥,俺听别人说地球是圆的,俺咋觉得地球是长的呢?要是圆的,自行车是咋骑的呢?”

又红着脸说:“俺就希望地球是长的,这样部队的车开起来,就稳当当的了。”

没想到只是五年的时间,她竟然已经出脱得这般风华正茂,洞若观火了。

“对不起。原谅我。”他诚恳道。

“嗯……没事儿。”

芮贞搓着大腿,对他勉强笑了笑。

这人像是正在自我反省,面若寒霜,对自己的责备,直白地印在脸上。

沉默半晌他才说:“既然这样,我回去后,会尽快向组织打离婚报告。但我们部队接到紧急任务,所以我明天必须动身。离婚审批的事……”

“不急。”芮贞道。

她看着眼前肩宽背挺的英俊男人,郑重地说:“周战昆同志,你我的婚得离,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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