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要姨姨!

午后,四人浩浩荡荡去了马大姐家。

染布不算太复杂,可过程颇为繁琐。要把槐叶和蓼蓝捣碎,放进锅里分开煮,煮出带着浓浓颜色的染液,再把布放进去一遍一遍地泡。

只不过有马大姐帮着一块弄,十五尺布便也很快就染好了。

马大姐拿着两根长长的竹筷把布从锅里挑出来,扔进铁盆,又大口吹了吹,说:“这就成了。”

看起来还是暗沉发旧的色调,她又补充:“等晾干了就鲜亮了。”

“行。”芮贞打量看看,说道:“挺匀呢。”

“好看。”马大姐说,“这次想做啥样式儿的?”

芮贞也是有备而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铅笔稿给马大姐看:“你帮我看看,这样行吗?”

一个素简的中袖褂子,八分阔腿裤。宽松的样式。

马大姐瞥了一眼就说:“这有啥的,就这样的,俺一天就做好了。”

“真的啊?”芮贞眼睛都亮了,“嫂子,你可真行。”

她趴在马大姐的肩膀上,把一个大拇指在她面前狠狠晃了晃。

马大姐拿屁股一撅她,努着嘴,闷头说:“哎呀……俺知道咧……”

芮贞早就有备而来,把中午在市集上买的两袋桃酥和一兜高粱饴从篓子里拿出来,搁到炕尾上,说:“这是给我小侄女的。”

这话说的。

马大姐心想,翠儿的牙还没冒齐,吃啥高粱饴呢,这显然是给她吃的。

可要真说是给她的,她倒不好意思收了……

又想小芮这人真是没话说,出手大方,说话又这么中听。

马大姐心实,立刻就红着脸把布全挑出来,大声道:“走!咱俩晾上!你不用管了!后天保准让你穿上!俺全包了!”

芮贞和马秀芬走进院里,看见周战昆正与赵礼德守着棋盘对面而坐,单臂撑在腿上,微微倾身,杀得焦灼。

棋落铿锵,杀气腾腾,冯斌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看你,又看看他,气焰倒像在战场上似的。

赵团长横眉怒目,狠狠拍了个炮!

周战昆支马。

赵团长又是一拍!

这下周战昆反倒不慌不忙了。将车往前轻轻一推,说:“车马炮都丢了还不过瘾,老赵,就想听将?”

“哎呀俺的娘来……”

赵团长瞪眼一看,双手抱着脑袋,开始哇啦哇啦地沉吟起来。

芮贞见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浑身跟着紧张,看了眼马大姐说:“好好的,这是干嘛啊……”

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

马大姐冲周战昆努了下嘴,“小周下棋厉害得紧呢。”

“可是又不输东西输房的……”

“就争口气。瞎搞。”

说着,赵团长似乎猛然想到一招,又是大圆棋子一拍,“嘿!”一声,劈木头似的。拍完晃晃手指,“咋样?咋样咋样?”

赵礼德嗓门粗,马大姐拧着两个眉头,烦得够呛,把芮贞扯去一边,说:“别听了,闹心死咧。咱俩一块,把布扯开晾,不然晾干好皱了。”

“行。”芮贞嘿咻一发力,将布搭上绳子,跟马大姐一同扯平,又轻轻拍了几下。

这草木的颜色真好看。

蓝天交映,微风拂过,青蓝色的布微微浮动,一遍遍扑到她脸上。

芮贞笑起来,抬起纤白的腕子蹭了蹭脸颊,又问马大姐:“我脸没给染绿吧?”

马大姐瞧入迷了,说:“绿啥,红扑扑的。刚俊呢。”

闻言,周战昆无意抬眼。微荡的素布中倩影穿梭,姑娘似乎胖了点,肤白脸润,眉眼弯弯,正笑得像灿阳。

对面催得急,他收回视线,在棋盘上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子。

就这一刹,铿一声!

周战昆丢了个炮。

“哈哈!”赵团长捧腹大叫:“反将一军!”

马大姐难以置信地扭回头:“天老爷来……俺没听错吧?”

芮贞噗一声笑了,对周战昆歪了下头:“你。还飘不飘?”

周战昆也没听懂,皱皱眉,沉脸道:“你晾完就进去,别在这。”

马大姐对芮贞瘪瘪嘴:“嫌咱吵呢。”又拉上她说,“走,进屋去,上炕歇会。”

回屋从立柜里拿出些瓜子和炒花生,两人歪在炕上吃。

冯的丫一直乖乖地坐在炕头的窗边看着赵翠。像个小大人似的,一会儿摇一摇她小手,一会儿拍一拍。

胖翠儿凝重地皱着眉头,眼睛一会一闭。有大太阳晒着,小姐姐拍着,就快困懵了。

芮贞看着这胖姑娘就想笑,一边剥着花生塞给冯的丫,一边说:“你胖翠儿妹妹快睡着了。”

冯的丫笑吟吟地说,“姨姨,妹妹是我哄睡的。”

“丫丫真棒呀。”

“可不,咱丫能当个好姐姐。”马大姐搓着花生皮,又叹气,“就是不知道他爸啥时候有着落。正是男人好时候,就这么打光棍,被窝都不热乎呢。”

芮贞透过窗户,向正吵吵嚷嚷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盘棋周战昆似乎是输了,主张再开一局。但赵团长好不容易赢周战昆一回,想保持革命果实,捂着棋盘不愿再下。

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里一震一喝的,不知道的,以为有多大仇要打起来了似的。

赵团长非说不下了,口渴,要回屋喝茶。他年纪大些,肩宽身厚,耍起赖竟跟他几个儿子如出一辙。

另两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都还年轻精壮,却站在那,拿他束手无策。

这两人身高不相上下,都高高大大的,立在阳光下,倒是一副充满雄浑气息的阳刚风景。

芮贞认真打量了冯斌一眼。

他长得虽不似周战昆那样英俊标致,却比起冰冷的周战昆多了几分亲和与热烈。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加上他为人既体贴又勤快,芮贞也有点好奇了,问:“这几年冯斌一直没再找啊?”

马大姐抓了把瓜子塞给她,说:“怎么没找?都知道他这情况,连师长都给他上心呢。不过没有成的,小冯眼光……”

她在头顶举了举,芮贞笑了。

马大姐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前几年日子也难。北边乱,部队也没粮,他们又要训练,又要种地,没心思想这事也正常。这不,日子刚好点儿,你大哥就想给他说一个呢。”说完嗑着瓜子,冲外面扬扬脸,笑了笑。

原来如此。

芮贞想,难怪赵团长说有事要跟冯斌说,原来是介绍对象的事。

“哪里的姑娘。”她问。

“家里的。”马大姐道:“你大哥亲戚家的闺女,跟俺们都一个沟子的。今年二十了,管你大哥叫大伯的。”

“大伯?”芮贞笑问:“她比钢子还大些呢。”

“你大哥原来忙着打仗,结婚晚。”马大姐笑了笑,又眉毛一拧,长长叹了口气。“哎呀,再找,就是给娃娃找妈了。得找个知根知底,人好,不会亏待娃的。”

芮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见马大姐强打欢笑,去逗冯的丫说:“丫啊,让爸爸再给咱找个新妈妈,好不好?找个对咱们好的。”

她说完,心疼地摸了摸冯的丫的脑袋,没想到小姑娘愣了片刻,却突然嘴一瘪,说:“我不要……”

又立马扑到芮贞怀里哭起来:“我只要姨姨!我只要姨姨!我要姨姨给我当妈妈!”

芮贞微微一滞,抱着小丫头,一时也不知所措,抬眼间,又撞见下棋的三个男人收了棋盘进屋,正拥拥堵堵地立在门口。

周战昆和冯斌一同望着她。

一瞬间,两人的笑意全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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