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阿然在的地方,便是蓬荜也生辉

“有阿然在的地方,便是蓬荜也生辉。”喻绥乐呵呵的。

在这人面前,刻意藏起的自我怀疑,都像深秋熟透的果实,一颗一颗,沉沉地滚落在地。

*

赴宴那日,天气晴好。

沈翊然坐在镜前,任由喻绥牵来的阿湛为他更衣束发。

小孩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也不知被谁教成这样。

他穿着教坏小孩的罪魁祸首早就备好的衣衫,月白云纹的广袖镶钻长袍,清冷出尘。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唇色浅淡。

喻绥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绯色色绣金边的礼服将他衬得愈发俊美逼人,尊贵无俦。

“抬头。”他忽然开口,走上前,挥退了正要为沈翊然佩戴发冠的小屁孩。亲自拿起由冰玉雕琢,嵌着细碎灵晶的轻冠,熟练而轻柔地将发冠固定好。

喻绥手指顺势滑到沈翊然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对着光仔细端详。

“还是有些瘦。”喻绥评价,温软在沈翊然下颌处流连,眸色深深,“不过,这样也很好看。”他的赞美直白而自然,美人嘛,喻绥多欣赏两眼怎么了。

沈翊然被迫仰头看着他,想偏头,却被喻绥的手指稳稳托住。

“别动。”喻绥笑,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细小的玉质笔,蘸了点氤着药香的胭脂,点染在沈翊然过于苍白的唇上。

坦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沈翊然身体微僵,耳根早红得不像样了,闭上眼,任由他施为。

“好了。”片刻后,喻绥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指尖最后在他唇角蹭了一下,抹去一点多余的色泽,收手。

喻绥看得心头微动,这般模样,岂不是更要招人眼?他突然后悔提议赴宴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半个时辰前的自己。

但话已出口,不容更改。喻绥敛去桃花眸底晦暗,伸手握住沈翊然的手腕,“走吧,美人,希望你玩得开心。”

沈翊然平静地任他摆布。

直到被引至殿前广场,看到那辆准备妥当的,由九匹通体漆黑,背生鳞甲的梦魇兽牵引的奢华驾辇时,他才察觉不对。

驾辇极尽华美,玄金为骨,鲛绡为帘,护卫森严。

喻绥扶他登上驾辇,车内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灵兽绒毛织就的软毯,矮几和引枕,角落燃着宁神的香,隔绝外界喧嚣风雨。

“此去羽麇宗,路途虽不远,但美人身子未愈,乘辇稳当些。”喻绥站在驾辇旁,仰头看着他,体贴道:“我已命赤焰领精锐扈从左右,必保一路平安。”

沈翊然扶着车门的手顿住,清冷的眸光颤颤,“你呢?”

“美人舍不得我?”

“……”沈翊然又问,“你怎么走?”

喻绥闻言,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他轻轻拍了拍驾辇华丽的车壁,姿态闲适,“我?我自然是从另一条路走。还有些琐事需处置,或许会晚些到。”

“美人先行一步,在宴上若觉无趣,看看热闹便好,不必理会闲杂人等。我随后到。”喻绥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魔尊事务繁忙,与他不同路先行,再正常不过。

沈翊然静静看了他片刻,颔首,转身进了车内,鲛绡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驾辇平稳启动,梦魇兽蹄下生云,升空,朝着羽麇宗方向而去。

喻绥不与他同行,为什么?沈翊然在里头蹙眉。

被人念叨的人负手而立,绯衣在风中拂动,目送沈翊然离开。

不去动原唯昭,是暂时的。赴宴,是必须的。但如何赴宴,却大有文章。

喻绥盘算得可好了。

美人仙君,理应光风霁月,清冷出尘。

哪怕身陷魔窟,哪怕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在外界眼中,尤其是在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眼中,他最好……仍是那个被逼无奈无奈,忍辱负重的存在。

怎么能与自己这个臭名昭著的魔头同乘一舆,并肩出现呢?岂不是坐实了难听的揣测?将他彻底拉入污泥,与自己绑死?

不,不行。

喻绥眯了眯眼,他要沈翊然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宴会上,以被魔尊强掳却又似乎备受礼遇的引人遐想又不敢轻慢的模糊姿态。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沈翊然或许身不由己,或许别有内情,但绝非自愿堕魔,绝非……与自己同心。

这样,才方便好戏开场嘛。

*

羽麇宗所在的玉漱山,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翩跹。

宴设于主峰揽月台,温灵玉铺就的平台悬浮于云海之上,四周环以千年古松,云气氤氲间,琉璃灯盏次第点亮,映着仙葩异草,流光溢彩,确是一派仙家盛景。

沈翊然的车辇在山门处停下,早有羽麇宗专门负责迎客的弟子等候。

弟子见到华美车辇和拉车的珍稀灵犀兽,目露讶异,又见沈翊然一身素白清冷,容颜绝世,气度非凡,虽不识得,却也不敢怠慢,恭敬引他直上揽月台。

步辇在云海中穿行,沈翊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他端坐其上,眼帘微垂,神色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袖中手指拢得更紧些。

揽月台上,已是宾客云集。

各色法衣宝光浮动,谈笑风生。

沈翊然的到来,像是一滴清露落入滚油,瞬间引来了更多或明或暗的注视。

“那是何人?从未见过,好生……特别。”

“看他乘的步辇,似是羽麇宗贵客的规制,可这般容貌气度,若是仙门中人,不该籍籍无名……”

“长得有点像清虚宗的栖衡仙君啊?”

“他好像就是……”

“嘘,我好像听说……是魔尊的人?”

“什么?!魔道中人竟敢……”

“可栖衡仙君……”

“噤声!不要命了?没见羽麇宗都以上宾之礼相待吗?何况……那位今日似乎也会来。”

议论声若蚊蚋,孜孜不倦地闯进沈翊然耳中。他仿若未闻,只在引路弟子的指引下,于靠近主位左侧一方僻静的席案后落座。案上灵果琼浆陈列,他并无意动。

浅色的眸子扫过全场,不见绯色身影,喻绥还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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