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美人你冷不冷

喻绥回想魔宫收集的关于清虚宗的情报。那是清虚宗惩戒犯下重错弟子的苦寒之地,终年罡风凛冽,灵气稀薄,更有压制灵力的天然禁制。

没有不问的义务。于是,众目睽睽下,魔尊悠悠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喻绥独自走到一旁嶙峋的魔岩后,指尖灌注灵力,再次触动了那枚通讯玉牌。

这回接起的时间更长了些,喻绥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对方灵力不支,已经虚弱到连通讯玉牌接起都困难的地步了么。喻绥蹙眉。

“美人,方才忘了问,你说思过?”耳边风声鹤唳,他听着人在静默喧嚣里的咳嗽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何过之有?”喻绥的嗓声沉下去。

沈翊然确实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私自离宗?可他是接到紧急传讯才前往探查。

失陷魔域?那非他所愿,更是力战至最后一刻。

或许……错就错在,沈翊然是栖衡仙君,是清虚宗最锋利也最好用的那柄剑,剑不能有瑕,更不能有失。

此番归来,惹回一身魔气与重伤,便是最大的过。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轻轻颤抖。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骨髓,旧伤处更是仿若被冰锥反复穿刺。

沈翊然仰起头,望着清虚宗上空那轮永远清冷皎洁,却照不暖拂云崖一寸土地的明月,弱弱应他,“师尊之命,遵从便是。”

从来如此。

师尊之命,宗门之需,他从未想过拒绝。

并非愚忠,只是早已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是沈翊然,是清虚宗的栖衡仙君,是他该承担的一切。

师尊之命……喻绥想起影魔回报的,关于清虚宗对沈翊然那些看似重用实则苛刻的安排,心头火起,却又强行压住,“美人…你师尊?他封了你的灵力?”他想起那头规律的轻微碰撞声,像极了……锁链?

“嗯。”沈翊然应了一声,似乎不愿多谈此事。

但不妨碍某人想象,拂云崖的罡风对于灵力被封,重伤未愈之人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寒冷。

“你……”喻绥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质问,想斥责,想立刻撕开空间去把那劳什子拂云崖掀了。深吸口气,绷着嗓子,“……冷么?”

玉牌那头,风声陡然尖锐了一瞬。

沈翊然没有立刻回答。

远在清虚宗拂云崖之巅,他被特制的玄冰锁链束住双腕,固定在冰冷的绝壁之上。罡风如刀,穿透沈翊然单薄的素白衣袍,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师尊亲自出手封禁的灵力,让他在此与凡人无异,甚至连抵御最基础寒气的力量都没有。

“……还好。”良久,沈翊然才对着玉牌,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被风揉得破碎,裹着颤意。

喻绥紧紧握着手中温热的玉牌,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另一端彻骨的冰寒。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微现。还好?这谎撒得可真不高明。

我有这么好骗么。撒谎都不找个好点的由头搪塞。

依旧是那套倔强的说辞,但喻绥听出了不同。

声嗓里强撑的平稳之下,是被酷寒冻僵的滞涩。

被锁链禁锢在绝壁之上,单薄的衣袍在罡风中猎作响,墨发凌乱飞舞,长睫与眉梢凝结着冰晶,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着青灰。

旧伤处被寒气不断侵蚀,寒针反复穿刺骨髓。

沈翊然挺直着背脊,哪怕唇瓣已被冻裂又咬破,也不肯泄露半分软弱,只泄出几声闷咳,“咳咳…咳……”

喻绥的心脏闷痛蔓延。眸色暗沉如永夜,舌尖却顶了顶腮,唇角忽而扯出毫无笑意的弧度,语调也恢复了几分惯有的轻佻,对着玉牌道:“啧,美人这嘴硬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他停了半秒,说辞没过脑,蛊惑般落在一身素白,清冷如谪仙却又狼狈不堪的人耳边,“这样吧?你若肯说两句好听的,服个软……本尊便勉为其难,破例救你这一回。如何?”

“不、必。”沈翊然的回应顿也没顿立刻传来,咬得极重,从冰封的喉间艰难挤出,他再不好受也抗拒疏离。

话音未落,似乎牵动了伤势或是寒意,玉牌那头又传来几声抑不住的低咳,听得人揪心。

这下好了,非要嘴炮那一句,喻绥隔空,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现在连帮个忙都寻不着名正言顺的由头了。

啧,要不找补一句。就说仙君有骨气,本尊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怪怪的,算了。喻绥放弃虚伪的挽救和挣扎。

于是咳声未止之际,拂云崖上,正承受着罡风酷刑,意识都已有些涣散的沈翊然,忽觉肩头一沉。

温暖到灼烫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他肩颈处延开来,呼吸间便驱散了刺入骨髓的寒意。磅礴而温和的生机,裹着熟悉到令他灵魂微颤的尊贵气息。

一件水蓝色的披风,仿佛由最澄澈的天水与流霞织就,此刻正轻轻笼在沈翊然身上。

披风边缘氤氲着如梦似幻的淡淡奕奕流光,光芒如有生命般流淌,仔细看去,流光中隐约有金红色的凤凰翎羽虚影翩跹隐现。

披风看似轻薄,却将狂暴的罡风与彻骨的寒气隔绝在外,内里柔软熨帖,让沈翊然恍若被凤凰张开的羽翼怀抱。

不必多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某人的气息从来不容忽视。

沈翊然僵在原地,连咳嗽都止住了。

披风带来的暖意渗透冰冷的四肢百骸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痹后的刺痛与复苏的酸软让他呼吸都重了。

突如其来的庇护,若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骄傲与屈辱交织的心上。沈翊然知道比七零八碎的情绪先一步来的是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

让他妄自菲薄的同时,想那人究竟图他什么。

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费心费力的?

没有。沈翊然得出结论。

他没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沈翊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冰霜消融,化作小小的水珠。苍白的脸上浮起绯红。他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良久,才对着玉牌重复,“……尊上不必如此。”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言语,用尽了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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