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阿然等我,不等也没事

“尊上。”想什么来什么,赤焰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走到喻绥面前,没在跪了,“衡安殿那边……”

喻绥的心脏沉沉,“说。”

赤焰喉结滚动,“属下奉尊上之命,说您在议事,无法抽身。仙君他……”他停了几息,斟酌措辞,“仙君不信。”

“他问了三次。属下答了三次。”赤焰垂着头,该怎么救救他儿子坎坷的情路,“第三次,仙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属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他还好吗么’。”

喻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属下问,仙君问的是谁。仙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望着窗外。望了许久。然后他说……”

“他说什么?”喻绥问。谁教的这货说话大喘气。

“他说——”赤焰有点难以启齿,总不能说他冷哼了声啥也没说,那他儿子心的碎成一瓣一瓣的,拼也拼不来了,这傻子给他找的儿婿看起来实在不像对他有意的意思啊,“‘让他小心。’”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回廊两侧悬挂的琉璃灯盏,光影摇曳。

喻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让他小心。

阿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和谁在一起,没有问他何时回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喻绥以为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喻绥道:“九转玉骨花,本尊亲自去取。”

云锦虎躯一震,“尊上,那灵墟深渊——”

“五日。”喻绥打断他,“本尊说五日,便是五日。”

他转头,看向赤焰,“衡安殿那边……”

“告诉他,本尊去去就回。”他的声音很轻,“让他……等我,不等也没事。”

无恙便好。

总归他本源翎羽还融在人心口。

说完,他转身,绯色袍角在风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星眠阁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远处,衡安殿的方向,一盏孤灯静静地亮着。

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

衡安殿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

沈翊然站在殿外阴影处,夜风掀起他素白的衣角,拂过冷冷的手背。他微垂着眼,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曾攥着喻绥的衣襟,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那触感会永远烙印在指尖。

可他松开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能逃离这牢笼的机会摆在面前,都是他自己,亲手松开。

清虚宗那夜,他本可以趁乱离去。叛出师门时,他本可以远遁天涯。魔宫无数个无人看守的深夜,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没有。

第一次,是因为无处可去。

后来……后来是因为什么,沈翊然不愿深想。

此刻,他又一次站在自由的门槛上。喻绥不在,守卫松懈不少,他的气息本就微弱,匿迹而去,无人能察。

可沈翊然抬起的脚,落下的方向,却是魔宫之外,追着那个满身血腥气,匆匆离去的方向。

沈翊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

或许是因为赤焰那闪躲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问“他还好么”时,喉咙里压不住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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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只是因为艳色的衣袍消失在熹微晨光中时,他的心口忽而空了一瞬。

空得发疼。

比日夜纠缠的金丹痛楚还叫人难捱。

所以沈翊然追了。

匿去气息,踏着夜色,追着那个方向,追着那个满身血污却不敢让他看见的人。

*

夜风寒凉。

沈翊然御剑而行,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速度很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吃力。

冷汗不知何时渗了出来,浸湿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又被夜风吹干。小腹处熟悉的痛又开始作祟,沉甸甸地坠着,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腹中。

沈翊然蹙眉,腾出一只手按了按那处。

他没有停。

丹田深处,无情道的根基震荡,不止是强行催动灵力,匿迹追踪的反噬。他能感觉到那道基表面又多了几道细裂纹,每回灵力运转,都有冷飕飕的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也没有停。

沈翊然抿紧了唇,将涌上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继续追。

*

灵墟深渊入口,在裂谷尽头。

沈翊然赶到时,正看见那道绯红身影没入裂谷深处的黑暗之中,被浓稠的墟气吞没,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的脚步滞涩。

裂谷边缘,夜风呼啸,卷起他素白的衣袍。他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枯枝。

墟气弥漫上来,冰冷刺骨,腐蚀神魂的阴寒瞬息绕上。沈翊然轻咳了声,喉咙深处涌上腥甜铁锈味,被他强行压下。

沈翊然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了很久。

他抬起脚。

一步,踏入墟气之中。

蚀骨的寒意包裹住他,像无数冰冷的蛇钻进衣领袖口,缠绕上四肢百骸。沈翊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在黑暗中愈发透明,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墟气越来越浓,腐蚀着他的灵力护罩,侵蚀着他的神魂。丹田深处,无情道的根基震荡起来,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似是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胃脘痛得麻木,疼痛范围过于模糊,以至于沈翊然分不清到底哪疼。

可他还在走。

第四步。第五步。

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渐起。他听见自己急促破碎的喘息,听见胸腔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沈翊然的嘴唇翕动着,轻缓,“……喻绥。”被墟气吞没,没有回应。

他顿了几秒,又抬起脚。

第六步。

沈翊然膝盖倏忽一软,他整个人向前踉跄,扶住旁边的岩壁才勉强稳住。指尖触到的石壁冰冷粗糙,被墟气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触感像腐朽的尸体。

他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黑暗里,无声无息。

好累。

好疼。

好冷。

沈翊然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人的脸。

笑着的,慵懒的,委屈的,讨好的,说“美人也看看我呀”时小心翼翼又亮晶晶的眼眸。

揽着他时温热的怀抱,那人握着他手时掌心的温度,那人抵着他额头时低沉悦耳的嗓音。

太多了,凝成了他追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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