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喻绥有点不想知道沈翊然在他死后过得有多好

喻绥的心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太多遍,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再费心去想的经文。

年轻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唇角扬着不知该怎么收场的弧度,不耐烦道:“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他挥了挥手,“你个傻子懂什么,滚回去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喻绥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很感激地朝他们笑笑。

喻绥老老实实滚回去冻着。

外面传来那两个守卫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进来,闷闷沉沉的。

“你说那傻子,他说的‘不是’,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傻子的话,你也当真?”

“也是。不过……他说‘就是太恨了’的时候,那眼神,我总觉得有点瘆人。”

“瘆什么人?他就是个傻子。别想那么多了,嗑你的瓜子吧。”

“嗑就嗑。你说,栖衡仙君要是知道咱们在这议论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又不会来这。他现在在魔宫待得好好的,听说连辞妄宗的事都不怎么管了,整天就在那衡安殿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怀念那个魔头呗。不然还能干什么。”

“怀念?他不是恨他吗?杀了他还怀念?”

“那谁知道呢。爱啊恨啊,本来就是一回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见了。

他走进冰窖,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喻绥走到冰窖最里面,堆着碎冰的角落,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喻绥把腿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地面是冰的,墙是寒的,空气是冷的,连他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喻绥咬着唇,冻得狠了,他想起自己可以捻个诀取暖。

又把紫了的手缩了回去。不能捻。

他还是个没筑基的傻子,干啥事都惹人怀疑。

喻绥蜷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睫很快浸上碎冰,失神地颤颤。

才不是一回事,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一剑穿心只可能是恨之入骨。

喻绥被冻得昏昏沉沉时,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声音定在自己耳畔。

来人嗓声清清冷冷的,像是冬日里梅枝上落下的雪,深潭许久未曾流动的水,不轻不重,却刚好能穿透喻绥被冰霜糊住了的意识,坠进喻绥那颗快要跳不动的心脏里。

“能站起来么。”

喻绥长卷的毛动了动,恍惚到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还没攒够力气睁眼,只是本能而贪婪地去捕捉那个声音的余韵。

不怪喻绥,实在是那人的音线太熟悉了,熟到喻绥的骨头都在疼,浑身血都在发烫,整个人都是被人从冷冰拽了出来,进了个温暖明亮的世界里。

继而便是心口的闷痛,止也止不住。喻绥是真怕了。

冷梅息萦绕鼻尖。

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朵花,在喻绥面前一下下地晃着。

属于那人独一无二的味道,接踵而来。

什么绵软的玩意擦过他的颈侧,痒痒的。

喻绥的身体倏而僵住,铺天盖地的紧张和恐惧让他一动都不敢动,呼吸都慢了。

“是很冷么?”喻绥听见那人又问了一回,耐心而温柔的调子像在刻意模仿谁,“还能站起来么?”

喻绥总感觉被人轻视了。

那人现在大抵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喻绥撑着困倦,点了点头。他撑着墙,慢吞吞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打颤,喻绥咬牙撑着,站得很直,桃花眸却依旧视物不清。

毫无征兆地,披风沉到他肩上。披风很轻也很暖,让喻绥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上头有冷梅的气息,有雪的清,又暖融融的。

喻绥模模糊糊地听人笑了声。

笑声落进喻绥耳朵里,就是颗小而滚烫的还带着咸涩味道的石头,不管不顾地撞进他又苦又涩,千疮百孔的心口里,砸得喻绥浑身都在跟着那笑声一块疼。

喻绥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很荒谬。

他居然会以为那个人是沈翊然,以为那个从天而降,走到他面前的是上辈子捅了他还能狠狠地把剑拔出来的人。

能笑才怪。

天塌了,那人都不会朝他露出一个笑。

也不知道他死后九年里美人仙君开心点没。

喻绥弯了个自嘲苦涩的笑,索性闭上眼,把脸埋进那件披风里,还没从梦里醒来,就陷入更深的梦魇。

喻绥被人半强迫地把手臂搭到肩膀上。

梦里的人很单薄,还是和九年前一样,风一吹就会倒,手扣在他手腕上,冰凉而纤细,骨节分明的,像还在往外冒着寒气的玉。

喻绥好几次想开口打断这个梦境,都没忍心。

扶着自己的人力道不轻不重,不让他倒下去,又不会让喻绥觉得被束缚控制住逼着做不想做的事。

喻绥就这么一路走回凝晖殿,都没费什么劲。

这梦还挺真,跟连续剧一样。

身子回暖,喻绥被人安置到软座上。

喻绥手指在发麻,意识到什么时,他后知后觉地抬眼,去打量扛他过来的人。

那人已然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他,素白的衣袍在烛光下盈着温润的光泽,仿若月光,纤尘不染。

身量倒是和喻绥记忆中一般无二,但又瘦了许多,素白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墨色长发垂在腰际,似是在邀请等待人把玩。

有些煞风景的是,该风光无两的人,眼睛上覆着白纱,薄若蝉翼,遮掩住美得不可方物的眉眼,叫人只能瞧见露出的高挺鼻梁和微微抿着的苍白干涩的唇。

清瘦,线条分明的下颌边,耳朵也没有艳色,杂着白纱的边缘飘飘荡荡,卷过滚动的喉结。

变了。好像又没变。

那张脸比九年前更清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颧骨的轮廓更突出,眉眼间清冷的气质还在,却多了种已经融进了骨头里安静的温柔。

神明不再全然冰冷,如喻绥所愿,沾染了几分难见的尘界烟火气。

只是,身畔不再有他。

喻绥还有点庆幸,他就说吧,自己死了,美人仙君指不定多开心呢。

就是这梦什么时候醒啊……

喻绥有点不想知道沈翊然在他死后过得有多好。

就一点点,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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