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猫有九条命,喻绥可就一条

滢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殿中央,穿着件素青色的,绣着兰草纹的褙子,长发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哭什么。喻绥这回真跟傻子一样一脸懵地看着他娘。

滢夫人自打看见喻绥被架进来,眼泪就没停过。

要不说女人都是水做的呢。喻绥腹诽。

滢夫人冲上去,脚步又快又乱,“阿野…阿野啊……”

滢夫人的手捧着儿子的脸,手很小很软,手指上还戴着几枚银戒指,凉凉的,硌在他的脸颊上,让喻绥觉得有点疼,又有点痒。

她的眼泪滴在傻儿子身上哪处,烫得喻绥的心都在跟着一起疼。

“娘的阿野,你……你要跟仙君走了……娘亲……娘亲舍不得你……”滢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都拼不完整,说不清楚。

她的手从喻绥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到他的手上,挪到绑着喻绥的绳索,手指在绳索上摸索着,像在找绳结的结头,手却似是被眼泪打湿了,滑得控制不住。

“绥儿,你……你昨天不是正常了一会吗……你还对仙君说话了……你还说……说…你……你怎么又不理母亲了呢……”滢夫人自言自语,傻子随口说的一句话没人会当真,可她分明眼看着人忧心忡忡地站起来,大喝出声。

不是幻觉,但他儿子傻了这么些年,也不可能是装的。

滢夫人眼睛望着他,眼睛红红肿肿的,像是来之前已经哭了很久很久,“绥儿,你……你看看母亲……母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啊……你……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会叫娘亲……会抱着娘亲的腿……会说‘娘亲,我怕’……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认母亲了……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喻绥确实是从小傻到大的,或许是他将某夜美梦里的祈盼与人的童年弄混了,滢夫人哭着,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喻绥站在那里,被束缚得太紧,他没挣扎,也没试图推开她,却也不抬手回抱趴在自己颈窝里哭泣的母亲。

傻子怎么会感知到人的情绪呢,更别说作出回应了。

喻绥总不能哄骗人家说,娘亲,别哭了,我还会回来的,更不能说,娘亲,我不是你的傻儿子,一点没有你们之间共同的回应。

沈翊然自然不会打扰人母子情深,站在殿门口,望着滢夫人和喻绥,片刻,在人啜泣声停歇时开口,“夫人。”

“本君会将令郎的痴傻之症医好。若有再见之日,夫人也好放心。”沈翊然很少对人承诺,既然承诺了,就会做到。

更何况……喻绥怎么会是傻子呢,昨日若不是他幻听,那就是傻子不想把身上的壳卸下来,想接着当傻子的理由也定然是想躲着谁。

喻绥会不愿意面对谁,沈翊然不消多想都能得出答案。

滢夫人抬起头,莫名信赖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仙君,小心翼翼地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人的承诺吓跑,把希望戳破,就会连着最后一点光也灭掉。

“仙君……仙君说的是真的吗……阿野他……他真的能好吗……”

沈翊然点点头,“本君从不食言。”

滢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松开喻绥,快步走到沈翊然面前,又自觉唐突,退后两步,弯下腰,与喻宸亦截然不同地真诚地道谢。

“多谢仙君……多谢栖衡仙君……仙君大恩大德……滢夫人……滢夫人没齿难忘……阿野、阿野就拜托仙君了……求仙君……求仙君一定要治好他……他……他吃了太多苦了……他从小就被人欺负……他……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对人好……可那些人……那些人……”

喻绥在不远不近的地儿满脸懵懂的听着,总算理清,自己就要被人送走了。

他脑子还是乱的,从听雪阁被架出来的时候乱,被滢夫人抱着哭的时候乱,被沈翊然那句“本君会将令郎的痴傻之症医好”砸中时更上一层楼的乱。

美人仙君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多管闲事,背负一个给傻子治脑子的累赘么,有这闲工夫不若把自己的眼睛治好。

搁这多休息几天,养好伤,也好过带个傻子回去吧。

喻绥喉头吞咽了下。

操。真他妈非死不可了么。

领回去干什么,再捅他一剑么?照美人仙君这架势,恨都要溢出来了吧。

羡星海的鱼虾又缺吃食了?不行喻绥给他跪一个,男儿膝下有黄金,人想让他跪多久他跪多久,够买鱼粮了,就……

就放过他吧。

喻绥心跳大声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地响,头也在疼,似是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莫名其妙就要被送到上辈子杀了他的人身边。

等着拆穿了再让他自觉滚去喂鱼?

操。

几条命都禁不起这么造啊。

猫有九条命,喻绥可就一条。

想明白后喻绥脸白得跟鬼一样。

但抿着唇抬起四处乱晃的桃花眸望着沈翊然与九年前一般无二的忍痛姿态时,就又迷茫了。

他受伤了,还没好,还在疼,看样子八成还在发烧。昨晚还整夜整夜地咳血,吐。

今早自榻上站起身都站不稳。

都这样了,怎么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似地给一个傻子操心呢。

这人怎么想的,脑子烧坏了吧。

喻绥鼻子酸了下,他低下头,不再看沈翊然和滢夫人。

沈翊然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地穿过殿内若有若无的视线,直到迈出殿门,才微微侧身,避开了旁人的方向。

“带他跟上。”沈翊然嗓声平淡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

话音未落,沈翊然已偏过头去,袖角飞快地掩住了唇。

咳嗽似蓄谋已久,起初沈翊然还能压着,闷在喉间低低地震动,可到底没能忍住,转眼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咳,一声接一声,就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沈翊然弯下腰,另一手不自觉地撑住了廊柱,暗色的血沫溅上素白衣襟,晕开几朵触目惊心的花。

沈翊然只允许自己喘息一小会,指间光痕晃荡,清洁术无声掠过,衣襟重归洁净,连几缕散落的鬓发都被妥帖地拢回了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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