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需要喻绥操心么

老和尚望着鼓囊囊的布袋,没看里面有多少银两,手又拨了下佛珠,珠子在他指间转转,“施主等的人回来了,那很好。”

湛蓝的背影在门楣上的匾额落了漆的字下,有些距离,在喻绥眼里很小很小的人颤颤巍巍地跪到蒲团上。

喻绥转过头,红绸在风里飘着。

他伸出手,碰了下离他最近的那条。

红绸很旧了,颜色已经从大红褪成了浅红,边缘也起了毛。

上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喻绥没细看,把手缩了回来。

殿里很暗。

烛火在供台上跳着,橘黄色的光映在佛像上。

沈翊然跪在蒲团上。蒲团已十分老旧,棉布磨得发白,边角起了细密的毛球。掌心覆上去,能感到被无数膝盖压实的柔软,正中深深凹下去一块,似岁月留下的虔诚印记。

膝头触地的刹那,沈翊然的身体轻轻晃了下,他咬着牙稳住自己,将仍在细细发抖的手合拢在胸前,指节抵着唇,低而真切地说了声,“谢谢。”

沉默几晌,他又低低开口,怕惊扰了殿中沉浮的香火,“我并非故意冒犯佛祖……”

记忆翻涌而来。

他想起建庙之后自己第一次踏入这殿中的情形。

那时新雪初霁,檐角的铜铃结着冰,他本是为看那满山银白而来,却迎面撞上这庄严肃穆的金身。

于是沈翊然皱着眉,冷冷掷下一句妄言,神佛无用,碍他观雪。

而今想来,哪里是神佛碍了他。

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雪,无处可落;分明是自己无用,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绝处,却不敢承认软弱,只好把满腔的怨与怒,泼向沉默不语的泥胎。

蒲团深深,香灰薄薄。

沈翊然等来想等的人,终于肯把头低下去,低过那些年倔强的脊梁。

老和尚没有责怪,“阿弥陀佛。施主的心愿已了。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

“师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他知道等一个人有多苦,庙里来了很多很多人,都是来等的,来求的,来盼的。他们哭着来哭着走,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等到。

等到了的会来还愿,像这个人一样,跪在蒲团上,说谢谢,说得很轻,像怕那两个字太重了佛接不住。

沈翊然还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手指搭在膝上,还在微发抖,他已经还完愿了,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他该走了。

可他的腿动不了,沈翊然总觉得自己该再求些什么。

他不想离开这间寺庙,不想离开这处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和他的愿望的地方。

身侧忽而跪了个人。

沈翊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蜷缩的锦绣华服上。

衣裳原本该是极好的料子,暗纹织金,袖口镶着细密的云边,可如今早已泥泞不堪,膝盖处洇着深色的水渍,袖口裂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棉絮。

约莫十四五岁孩子连蒲团都来不及寻,双膝直接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头叩下去,咚咚声闷而重。

“救救我爹娘……求佛祖救救我爹娘……”求救声从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挤出来,晕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龙神……龙神要的是我、我……”

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肩膀剧烈地耸动,脊背弓起来,字句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什么龙神。

沈翊然在心里默念了遍这两个字,喉结轻轻滚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胸腔里翻上股腥甜的气息,潮水般漫过咽喉。沈翊然咬紧牙关,把甜味生生压了回去,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般的凉意。

殿内香火缭绕,佛祖低眉,慈悲而沉默。

沈翊然掌心撑在膝上,慢慢起身。

膝盖跪得久了,骨头里像嵌了细碎的针,每动一下都扎得生疼。

沈翊然稳住身形,脚下却还是虚浮了半步,气息没能跟上,偏过头咳了起来,起先沈翊然压得很好,只是闷闷的几声,可越往后便止不住了,一声连着一声,弓着腰,肩膀上下颤动。

喻绥站在殿门外,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孩子冲进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桃花眸自孩子身上移到沈翊然身上,再挪回来。

沈翊然跪在那里,身姿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脆弱,仿若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喻绥眼见着沈翊然起身时晃了下,心里也跟着荡个不停,他往前迈几步,靴尖堪堪越过门槛的阴影。

又停下。

喻绥垂下手,退回门外的光亮里。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而自嘲。

担心什么呢,那人可是仙君。

栖衡仙君需要一个傻子来操心么?喻绥退得太急,后背轻撞上了廊柱,便索性靠在上面,双臂环胸,偏过头去看檐角垂落的冰凌。

春天怎么还有冰呢,有也该是鸟屎,更别说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但凡有点脑子的鸟,都不乐意久待。

喻绥还没哄乐自己,视线就忍不住飘了回去。

“咳咳咳咳……”沈翊然咳得越来越厉害,弓着腰,一只手撑在供桌边缘,咳嗽声闷而碎,似是有什么玩意在胸腔里四分五裂。

他手捂着嘴,手指扣在他的脸颊上,扣得紧紧的,修剪干净的指甲都嵌进了沈翊然的皮肤里。

沈翊然的身子随着咳嗽轻颤着,咳着咳着,血就咽不下去了,“唔…”

从沈翊然捂着嘴的指缝间溢出来,沉在他白净的手指,淌至手背和湛蓝袖口,艳红艳红的花开在不该开花的地方。

“呃……咳咳……”

液体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定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佛门圣地,清净庄严。

不合时宜的花。

小孩躲到老和尚身后,惊恐地看着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就吐血的人。

沈翊然怔然,低头看着那片血迹,愧疚和自责压得他喘不上气,神色仓皇而脆弱,“抱歉师父,我……”

沈翊然慌忙矮下身去,袖角胡乱地擦着地面,可血迹已渗透进石板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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