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喻绥咬了咬牙,敬畏又讨好

苍澜镇的人对龙神祭讳莫如深,直接问祭品关在哪儿,等于在问你们镇的命门在哪儿,谁会告诉你?

那不是热心,那是找死。

得换个问法。

喻绥在袖子底下捻了捻手指,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了下,露出真心实意的信徒在打听圣地的消息的笑。

诚恳得沈青禾想笑。

他在街尾找到个卖烧饼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在炉子前翻着烧饼。

炉火烤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挂着汗珠,鬓边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卷了起来。

喻绥走到摊位前,先买了个烧饼。不要找钱的那种买法。

他把碎银子放在摊板上,拿起个热腾腾的烧饼,咬了口,嚼了几下,眉梢勾动,还挺香。

“婶子,”喻绥跟自家长辈说话似地,氤着不让人生厌的亲昵,“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妇人抬眼看了看他,年轻,长得好看,笑起来还有点傻气,不像坏人。

她脸上的警惕就去了三分,手上的动作没停,翻着烧饼,随口回了句,“什么事儿啊?”

喻绥咬了咬牙,敬畏又讨好,“辰灵祀海典,龙神大人要的人……现在都在哪儿享福啊?”

喻绥脸上配合地露出我也想去沾沾光的向往,活脱脱一个被洗了脑的信徒模样。桃花眸里映着炉火的光,忽明忽暗的,看起来真诚得不像演的。

妇人翻烧饼的手停顿了下。

喻绥保持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任她打量。他长得好看,好看的人笑起来本来就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何况他刻意收起了身上所有锋利冷淡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壳。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妇人问他。

喻绥挠了挠头,做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像一个被人撞破了心事的毛头小子。

他低下头,嗓音晕开几分忸怩,“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刚好是九月初九生的。今年也十五了,家里人都急得不行,又不敢往外说。我这不是……想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孩子少受点罪。”

妇人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警惕和疏离渐散,换作同病相怜,心照不宣的苦涩。她把翻烧饼的铲子搁在炉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孩子关在城西的关帝庙里。”她道:“那里头原先供着关二爷,后来龙神大人来了,关二爷的像就给搬出去了,腾出来关人。”

“卖豆腐那两口子……关在城东的旧仓库里。就是那条巷子走到头,门上贴了封条的那间。他家的孩子没交上去,管事儿的发了话,说什么时候把人交出来,什么时候放人。两口子骨头硬,死活不肯说孩子在哪儿,关了快半个月了。”

妇人说完这些话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这些天压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找到了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只是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擦得指节都白了。

喻绥把手里那个烧饼吃完了,抬头对人笑,“谢谢婶子。”

妇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铲子翻烧饼,没再看他。只在喻绥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若自言自语的低喃。

“小心些。”

沈青禾跟在后面,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随手搁在个摊子的桌上。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喻绥,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步子还有些虚浮,才走了这一会儿,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沈青禾一声不吭,咬唇跟着。

走了两条街之后,他没忍住,小声地问,“喻哥哥……我们要去救人吗?我可以帮你……”

喻绥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淡声道:“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别半路晕过去,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沈青禾抿抿嘴唇,乖巧地闭上了嘴,紧紧地追在喻绥身后,不远不近。

城东的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巷子走到头,果然有一间仓库。

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贴了两道封条,红纸黑字,写着官府的名号。

封条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门缝里透出腐烂的气味,混着霉味和尿骚味,熏得喻绥直皱眉头。

喻绥在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

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女人的声音藏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喻绥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里边的声音倏地停了。

安静片刻,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门口。一个男人的嗓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似是好些天没喝过水了,“……谁?”

喻绥没废话。

他抬手,两指夹住门上的铁锁,灵力微微一吐,锁芯发出咔哒响动,锁就开了。喻绥把封条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里,而后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人在尖叫。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窗子透进来点光,落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灰白光圈。

光里浮着无数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碎木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个人缩在墙角。

男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干裂出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

他穿着件灰白色的短褐,上面全是褶子和污渍,领口敞着,露出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胸膛,把女人护在身后。

女的也差不多岁数,圆脸,眉眼温柔,头发散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眼泪粘在脸颊上。

她靠在丈夫身后,两只手攥着丈夫的衣摆,颤颤巍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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