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喻绥在心里默念着

喻绥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血。

喻绥的手臂箍着他的肩背,能感觉到人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地往下滑,失去力气后,松弛,骨骼软塌,他拢都拢不住。

“怎么坐?”喻绥问。

怀里人柔若无骨,如何坐好。

喻绥眉头拧着,眉心那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下颌线绷得死紧,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焦躁。

医承舟白了他一眼。

洇着种年轻人你够了啊的老前辈式的嫌弃和不耐烦。

“你把他衣服脱了,抱着他。”

医承舟一边说一边从腰间那排叮叮当当的药瓶里抽出一卷布包,展开来,密密麻麻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医承舟头都没抬,手指在那排银针上划过,专注的模样,和之前那个絮絮叨叨,嬉皮笑脸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而后医承舟又“唔”了声,像在斟酌什么,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趣。

“若是施针后能双修,效果应该会更好。”

喻绥的动作顿顿。

这话若是云锦说出来,喻绥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秒就照做。

但他和这人真不熟,也不清楚医承舟的底细,谁知道他会不会……

医承舟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甚至还挑了挑眉,分明在说,爱信不信,反正话我带到了。

喻绥没再追问。

他现在没有追问的余裕。

怀里人的呼吸又浅了几分,微弱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

一只蝴蝶被关在玻璃瓶里,翅膀无力地扑打着,随时都会停下来。

喻绥把沈翊然放到榻上,脱衣服的时候他遇到了麻烦。

沈翊然的里衣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衣料和伤口之间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将皮肤和布料粘在了一起。

喻绥的手指碰到人血痂时,沈翊然即便是在昏迷中,眉头还是皱了下,闷哼。

大概是破阵时被阵法余波伤到的。

喻绥的手停住。

他低头看着沈翊然皱起来的眉心,苍白的脸上因疼痛而浮现的若有若无的紧绷,喻绥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动。

医承舟在一旁看着,没有催。

他从药瓶里倒出一些淡青色的药液在手心,搓了搓,药液在他掌心散发出雨后青草一样的香气,将手掌覆在沈翊然被血痂粘住的衣料上,慢慢地揉了下。

药液渗进去,血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溶解,无声无息。

医承舟的手指灵巧得像在拨弄琴弦,三下两下就将那件被血浸透的里衣从沈翊然身上褪了下来,沈翊然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再次皱起来,衣服就已经被丢到了榻边。

喻绥的视线沉在沈翊然赤裸的脊背上。

没了交错的鞭痕,却多了三四道槐安幻梦出来后被幻境攻击的口子,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沈翊然一路上也没提过,失去孩子的痛苦是剩余所有相加也抵不过的。

喻绥仔细看了几秒,发觉新伤遮掩下还有许多纵横着的旧疤。

是冰魄剑骨被剥离后残留的气息。

喻绥没立刻反应过来。他只觉得沈翊然背上若有若无的蓝光让他心口发紧,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心跳比他先一步知道。

“把他扶起来,背对我。”医承舟已经抽出了第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燎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

继而医承舟用一块沾了药液的棉布擦了擦,那针便晕上湿润的光。

喻绥将沈翊然从榻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的头往后仰,后脑抵着喻绥的锁骨,整张脸朝上端,露出一截纤细,喉结微凸起的脖颈。

喻绥揽着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又托着他的后脑,拇指无意识地在耳后的发际线上轻轻摩挲着。

沈翊然的脊背贴着喻绥的胸口,温度透过的衣料传过来,凉的。

医承舟的手指定在沈翊然的脊背上。

他双手看起来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能握针的手。

第一根针落下的时候,沈翊然没有反应。

刺入的位置是大椎,第七颈椎棘突下的凹陷处,是督脉和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

医承舟的手指捻着针尾,以很快的速度往下送,针便一寸寸地没入沈翊然的皮肤。

“唔……”沈翊然哼哼,短促含混。

第二根针落在至阳,第七胸椎棘突下凹陷处。

这针下去的时候,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的扶抱下颤了下“呃……”

沈翊然的头在喻绥的锁骨上蹭了蹭,在找更舒服的姿势,也在躲避什么。

喻绥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没事的,别怕。”他说。

医承舟的手没有停。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银针一枚一枚地落在沈翊然的脊背上,沿着督脉的走向,从颈后一路排到腰骶,将他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某种看不见的框架里。

他好像和小医仙的路子不一样。喻绥摸出了点东西,云锦提升医术更多偏向自主钻研,而这位神医谷出身的医承舟则更多循规蹈矩地借鉴烂熟于心的医书。

每落一针,医承舟的手指就会在针尾上很轻捻动一下。

沈翊然的也身体都会给出回应。

有时是一声痛哼,有时是细微的战栗,有时是眉头轻皱,有时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

医承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每捻一针,眉头就紧一分,目光也跟着沉,到后来他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个结,整张脸写满不太妙三个字。

医承舟的手在沈翊然的脊背上停了下,手指悬在针尾上方,叹了口气。

“他究竟怎么成这样的?”喻绥终于问出口。

喻绥的眉头皱着。

九年。

喻绥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九年,能把一个人身子败成这样么?

医承舟没立时回答。

他将第五针捻到预定的深度,固定好,接着直起身,将手上的药液在衣角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喻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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