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阿然,你也疼疼我,好不好

恍如隔世。喻绥已经忘了上回连名带姓地叫他,是什么时候。风雨欲来的平静,“你觉得,我有事没事,现在重要么?”

喻绥倾身靠近,气息交缠,桃花眸眯了眯,危险旖旎,“我只想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拖着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独自从那么远跑到赤水城来?是谁允许你,在那种情况下,不躲开,反而伸手去挡刀?”

滔天的怒意里头是溢出来的后怕与心疼。喻绥的声线都是抖的。美人仙君就这么不相信自己么,怀疑到要堵上自己的身体来这涉险。

“你知不知道,那一刀如果偏一点,如果重一点,如果……”喻绥的话戛然而止,他连说出那个假设都无法承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复杂的情绪只剩心疼,“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

沈翊然被他问得怔住,苍白的脸上浮起难堪的薄红,随即又褪成更深的苍白。他想反驳,想说他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也没有怀疑他的能力,当时只是……只是身体快于思考的反应。

可桃花眸中失控的厉色,让沈翊然把辩驳的言语吞咽回去。

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陌生的酸胀感。

沈翊然别开视线,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只余下微微颤抖的羽睫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半晌才道:“我……没想那么多。”无话可辩,他在积攒力气,也在组织语言,“只是…不想你受伤。”

不想他受伤。

于是,总是清冷自持,疏离淡漠的美人仙君,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跑来这混乱之地,在自身难保,力竭虚脱的情况下,用他握剑执笔,矜贵无比的手,去挡了粗陋肮脏的刀刃。

可你比我重要得多啊,沈翊然。

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你就能受伤么。

喻绥定定地看着沈翊然低垂的侧脸,纤长的脖颈弯出的弧度,美得虚幻。

很久,喻绥抬手拭去人额边冷汗。

“美人,你是傻的么。” 喻绥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悸动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这身修为,是摆着看的么?别说那种货色,就是再来千百个,也伤不到我分毫。”

沈翊然没回话,或许方才那遭本就多余。

喻绥沉默片刻,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翊然的额头上,气息交融。

过于亲昵的姿势,让沈翊然身体一僵,却因虚弱无力而无法推开。

“阿然,”喻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霾全数散去,他说:“没有下次。”

“我的命硬得很,不需要你来挡刀。阿然的命……”喻绥指尖轻轻抚过沈翊然左臂的伤痕,哪怕裹着纱布,他都不好用力碰,温柔得几近虔诚,“比我的,重要得多。”

“所以,答应我,” 喻绥抬起眼,望进沈翊然微微睁大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自己无比认真的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好不好,嗯?”

尾音上扬着,喻绥惯有的语调,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无法拒绝。

沈翊然想反驳,想说怎可这般比较,想说自己的命无须他人评定轻重,想说这不过是一时意外……

喻绥的命也同样重要。

沈翊然抿唇,什么也没说,偏头,避开温热的触碰。

喻绥早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但他真的很害怕。

他太害怕了,少爷在现实世界半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仅剩的一点畏惧全落沈翊然身上了,那可是他老婆啊,自己过来后就没见过美人仙君享福,遇上他也是遭老罪了,都在受苦。

“阿然。”喻绥的声将额头轻抵在沈翊然未受伤的那侧肩窝,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罕见的脆弱,全然不见平日慵懒张扬的模样。

沈翊然以为他会退开的,毕竟这魔头最是懂得拿捏分寸。知他不喜定不会靠近。

嗅到血腥味,喻绥觉得自己可能死了一回。

他还不如死了。

“你也……”喻绥喉头滚动了下,吞咽下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恐惧,才继续声嗓闷闷地哀求,“……也疼疼我,好不好?”

喻绥太怕了,噩梦都没这么吓人。

“我……”喻绥声音很哑,哑得他说话都不那么清楚,每个字都心口最疼的地方硬生生剜出来,“我禁不起吓的,阿然。”

天知道他刚刚有多害怕。

“我看着那刀朝你过去,看着你抬手……看着血溅出来……”喻绥的音嗓颤得字句不成调,他握紧沈翊然的手,力道有些失控,有慌忙放松,改为小心翼翼地捧着,“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喻绥抬起头,深深地望进沈翊然怔然的眼底,里头映着狼狈的自己。

“阿然,我从未真正怕过什么。”喻绥又埋回人颈窝,沙哑的言语从谁心尖上碾过,“可刚才……就在刚才,我怕了。怕得……浑身血液都凉了,怕得……恨不得将整座城都碾为齑粉,给那群杂碎陪葬。”

沈翊然睁着清冷茫然的眼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会害怕,会因为自己的一个举动失措至此。

原来……他也会害怕。

因为……自己。

良久,沈翊然手指轻握着人颤抖的指节,捻了捻,像在安抚。

“阿然,”喻绥就在耳边低喃,“阿然……”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你。”喻绥抱住他,抱得很紧,又避开人伤口。

对不起,你再忍耐一会。

我……很快就死了。

沈翊然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左臂的伤处也传来隐约的疼痛,但他却没有挣扎。

*

翌日,天光透过窗棂,在里边投下朦胧的光影。

沈翊然醒来时,左臂的伤口已不再火辣辣地疼,被灵药和精纯灵息包裹着,传来清凉的麻痒感。

他侧头,便看见喻绥靠坐在床边的圈椅里,一手支额,似在闭目养神。

晨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少了平日慵懒风流,多了几分沉静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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