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末夏初,日光醇厚,暖湿的南风中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

周泽秋回去前先和弟弟打了电话,定好大概的时间。周泽政在电话那边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说自己现在跟同学创业已经赚到第一笔钱,等见面了带他哥到工作的地方好好参观。周泽秋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攥着舒虞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下地蹭着。舒虞现在肚子稍微鼓起一点圆润的弧度,后面月份大了还是要找个安静又没人认识的地方养胎,他想要是舒虞过去能适应,就待到生完小孩再回来。

“好,我买后天的车票。”周泽秋说了最长的一句话,挂断了电话。

火车从县城始发,周泽秋把靠枕垫在舒虞的脖颈后,姜琴送的碎花毛毯有些俗气,但是保暖又柔和。他又把毯子展开盖在舒虞腿上,桃红柳绿的,舒虞摸了摸毯子的边缘,摸到绣着一朵小花。

“还有山楂罐头。”

周泽秋又从背包拿出一个玻璃瓶,拧盖子时手背的青筋一跳,把罐头递到舒虞手里。

舒虞喝了一口糖水,“好甜。”他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嘴唇被山楂汁染得湿红,心情愉悦,感觉像出来玩一样。

火车准时发动,一声长长的呜闷得像老牛叫,车身猛地往后一撞,舒虞往前栽了下,周泽秋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温热的掌心隔着棉布衬衫握在他肩头,舒虞乖乖坐好:“我没事,我——我不晕车。”

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咣当咣当像有人拿铁锤在敲一面很大的鼓。舒虞把罐头放在小桌板上,手指还攥着周泽秋的手。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着,眉毛微微蹙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他耳朵里,搅得他更难受了。

周泽秋站起身:“我去问问有没有卧铺。”

“不用,”舒虞的手指紧了一下,“我能坚持的!真的。”

周泽秋反手握住他,拇指按在他手背上:“你脸都白了。”

舒虞咬了下嘴唇,抓着周泽秋不想让他走:“我天生就很白。”

“听话,我去问问,很快回来。”

周泽秋侧着身子往车厢尽头挤,过道太窄了,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座椅靠背走到车厢连接处,列车员正在倒热水,白腾腾的热气从壶嘴冲出来,她听周泽秋说完,拧上盖子有些为难地看他:“这趟车没有卧铺,我给你拿个抱枕吧?垫在腰上能舒服些。”

“好,谢谢。”

周泽秋拿着软乎乎的抱枕回来,隔着一节车厢看到舒虞正在吃山楂罐头。

眼前雾蒙蒙的,只有深浅的光影,舒虞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没找到勺子,用手指从罐头瓶里捞出一颗湿淋淋的山楂,红色的汁水从白嫩的指缝里往下滴,山楂送到嘴边,他连忙张开嘴唇一口含住,腮帮鼓起一小块,嫣红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滑到白皙的下巴。

舒虞的嘴唇被汁水染红,湿润饱满像是比山楂本身还诱人。伸出来的小舌头也是红的,舔了一下嘴角,溢出来的汁水卷得干干净净。山楂汁沿着手指淌到指缝,细细的像一道红线。

坐在舒虞斜对面的男人一直偷偷朝这边看,喉结滚动,眼睛都发痴了。

周泽秋不动声色地走到这人跟前,眼神扫过去,那男的目光像被人掐住了,猛地转到窗外。周泽秋身高快一米九,魁梧强壮地往前面一站,男人只感觉他一拳能给自己打晕,脖子都僵了也没敢再转回来。

周泽秋回到座位,从背包拿出湿巾,拉过舒虞的手:“弄脏了,我给你擦擦。”

“好。”

舒虞乖巧地抬起手,周泽秋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从白皙纤细的指根擦到指尖,又换了一张擦他的嘴角。他的拇指隔着湿巾按在舒虞的下唇,轻轻抹过去。

舒虞的嘴唇在他指腹底下动了一下,凉凉软软像是草莓果冻。

周泽秋想,好想亲一口。

……

“你哥今天过来?不是那你怎么才说啊,真不够意思,我现在订饭店都来不及。”

今天休息日,工作室就他们俩。

季昌阁坐在沙发上,嘴里咬着烟刷手机,身材高挑的美女坐在他腿上甜甜蜜蜜地倚着。周泽政在他斜前方的电脑桌,心无旁骛地敲代码:“不用你订饭店,我自己去接,你把车借我。”

“干嘛不让我去?我拿不出手啊?”季昌阁桀骜不羁地挑眉,一双桃花眼懒懒看过去,“你是不是没跟你哥提过我,我不是你最好的哥们吗?”

周泽政挥开飘到自己旁边的烟,头也不回敷衍一句:“提过。”

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要去车站,衣服拿起来就皱眉:“都给我熏入味了,我哥一闻到还以为我抽烟。”

“靠,你还怕你哥啊?装什么乖,”季昌阁还是挺不屑的样子,但是够大方,“休息室衣柜里有我好几套西装,都干洗过的,可香了,你拿一件穿。”

“行。”

周泽政没跟他客气,衣服又扔回椅背就去找他的西装穿。季昌阁跟他身高差不多,肩膀能宽点,他穿着也还算合身。一出来看到季昌阁跟怀里的女生旁若无人地亲在一起,两根肉红的舌头你来我往搅弄出水声。周泽政见怪不怪了,跟没看见似的。季昌阁一个月不到身边换了四五个女生,每个都说是“琴瑟和鸣灵魂伴侣”,就是总记不住名字。

周泽政拿起车钥匙招招手:“我走了。”

“走吧,”季昌阁百忙之中还能拔出舌头跟他告别,嘴里含着口水,含含糊糊地说,“跟咱哥问好……”

周泽政出得飞快,没听到最后一句。

“操,”季昌阁把嘴里那口唾沫吐进垃圾桶里,“这孙子是不是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我啊?”

怀里的美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问自己,眨巴着大眼睛不吭声。周泽政走了给他腾地方,季昌阁反倒不想玩了,说自己今天状态不好,“下回再约你。”

反正都是商K认识的女生,给钱就行。季昌阁又在手机扒拉有没有好饭店,这都下午四点了,包间早订没了。

“真不拿我当朋友,哥一来就忘了我。”他撇撇嘴,感觉挺不爽的。

他们俩是同学,季昌阁能考这重点大学补课都花了几十万,进来转专业读的计算机。开学一个月才来上两节课,来了也坐在最后一排玩手机,学期过了一半连班上几个人都数不清,非常典型的一个只擅长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形象。

他上课几乎不去,作业只找人代做,考试前三天翻开课本发现一句都看不懂,期末风风火火地挂科,补考又挂,重修又挂了。导员都无语了:“你再挂这门你就等着留级吧。”季昌阁这时候才知道后悔,后悔当初没找代考,现在老师都认识他了,再找代考都露馅了!没办法只能到处找人补课,找了一圈就找到周泽政。

季昌阁第一眼在图书馆看见这人就觉得,我操真能装啊。

他们系男生大都不修边幅邋邋遢遢的,周泽政穿的干净本身就很引人注意,而且长得又高还帅,脸上线条硬朗,身体结实,看着像是能走青春阳光男大那一路的。可是他又寡言内向,有些孤僻。还有就是眼神,季昌阁一看见他空洞沉寂的眼神,立刻想起来他前女友就是和酒吧认识的长发忧郁文艺男跑了,死装绿茶男的有什么好的!

他最烦这样的人,撕掉那层清高的伪装还不是下流货色。

季昌阁走上前时脸色难看得不亚于情敌见面,气氛剑拔弩张,周泽政完全没感觉,对这个同学的处境也听说了些,冷淡地问:“你找我补课?”

季昌阁这才想起来别留级才是自己的人生大事:“对。”

“一节课两百。”周泽政说。

季昌阁倒不可能嫌贵,就是没想到周泽政会开口要钱。他以为好学生都讲究个互帮互助,况且都走文艺男路线了谈钱也不嫌俗。他掏出手机,周泽政举起屏幕上的二维码,季昌阁又想自己微信有这么好加?抬眼一看差点在图书馆喊出声,“收款码啊?”

“你小点声。”

周泽政嫌弃地皱着眉毛,看了一眼到账通知眉毛又展开了,平静又利落地把电脑合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专业书。

“现在就补?”季昌阁目瞪口呆,感觉人生进入了一个不用拐弯抹角的直线模式。

周泽政被他吵得觉得丢脸,赶紧带人进了研讨室:“现在就补。”

后来季昌阁才知道周泽政的身世,爸妈都去世了,只有一个哥哥供他念书,两百块够他吃小半个月。原来这人不是装忧郁文青,是真挺惨的。季昌阁特别愧疚,以后补课都会找借口多给周泽政转钱,还很善良地想着不能伤他自尊,从来没平白无故救济,让周泽政帮自己写写作业,代课代考都给他钱,拿一次快递的跑腿费都转一顿饭钱。

季昌阁偶尔上课走神,一转头看向周泽政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让他脸部的轮廓硬朗又冷峻,表情严肃眼神忧郁,跟周围人不在一个图层似的。倒是没有苦大仇深的样子,那张脸就是一看他就情不自禁想知道他的故事。季昌阁震惊发现他能理解前女友为什么看得上破碎感长发文艺男了,可能自己过得太顺,会被和自己命运完全背道而驰的人吸引?啥心理啊这是。

他看周泽政冷淡的眼神真有点上瘾,莫名其妙的就是喜欢他半死不活这出。而且两人一独处他老觉得浑身燥热,每回周泽政给他补完课他都跟发情似的火急火燎去商K找小姐开房,怀疑周泽政给他水里放小蓝丸了。

补课的地方在图书馆的研讨间。周泽政把课本摊开一章章讲,讲到递归那章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棵树,树杈上又长树杈画了满满一黑板,问季昌阁“你听懂了吗?”季昌阁懂得要热泪盈眶了,真佩服怎么能有人脑子这么好用。

那门课他补考有八十多分,是他大学四年最高的分数。他爸妈高兴坏了,叮嘱他:“记得请小周同学吃饭,懂点人情世故。”

季昌阁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点了六菜一汤,郑重其事地对周泽政说:“你以后是我最好的朋友。”想了想又觉得连这话都显得太轻了,重新说,“你是我一辈子好兄弟,以后你跟着我,我们……”

周泽政专心吃饭,敷衍地点点头,压根没认真听他说什么。周泽政吃得很慢饭量还大,表情平静地连吃了三碗米饭。季昌阁最后出手拦他真不是怕花钱,单纯怕他撑死。周泽政吃到最后把碗里的米粒都刮干净。季昌阁想要是换别人他肯定觉得穷酸,但是周泽政的那个动作莫名其妙让他记了好久。每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杂交水稻真伟大啊。”

大三下学期学校要求实习,季昌阁想自己创业又不知道能干什么,周泽政跟他说了一个想法,“现在好多小商家想做线上推广,可以做一个工具帮他们生成营销文案和海报。”季昌阁翻来覆去看计划书也没看懂这是干什么,但他相信周泽政,又找了几个同学一起做项目,随手就投了五万块钱。

工具上线两个月就回本了。

季昌阁在庆功的饭桌上高兴地喝了半箱啤酒,大家都高兴,也就是在这天晚上季昌阁在同学聊天时听到了一两句关于周泽政跟他前女友的事。他这才想起来大一确实听说他们这专业有个纯爱战神。原来是周泽政啊!后来那女孩病死了,周泽政差点休学。同学开玩笑说“阿政那会儿跟要殉情似的。”周泽政不想接话,闷头喝酒。

要是换做别人季昌阁肯定想这人也太废物了。一个男人为了个女的把自己搞的活不下去,至于吗?但他等看见周泽政能抑郁成这样,季昌阁只觉得佩服死了,周泽政做什么他都觉得这人挺牛的。

大四季昌阁创业,把周泽政当诸葛亮用,自己在后面编草帽。工作室刚干一个月就成交几笔单子,顺风顺水,反正遇事不决他都听周泽政的。

他把周泽政当朋友,但一直这样佩服他,自己心理也不平衡。季昌阁后来琢磨出来这大概是网上说的“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一种复杂感情。他看不得周泽政生活不如意,但又觉得没有清苦的气质这人身上就少了什么。

季昌阁觉得自己像是小学数学课本里边注水边放水的泳池管理员。越是知道周泽政痴情专一,越对他有像是报复欲和施虐欲,没事就说让周泽政找新女朋友,开玩笑似的说“为情所困多废物啊”,酒局还会故意安排美女往周泽政大腿上坐。周泽政却一直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四平八稳的样子,出来玩回回第一个走。

季昌阁想他对周泽政大概是欣赏又嫉妒。欣赏他脑子聪明人品好,嫉妒他脑子比自己聪明人品比自己好。现在两人是一起创业的最好的朋友。所以周泽政到底有没有跟他哥提过自己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