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火车站出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周泽秋高大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清晰锁定,周泽政迎上去,看到他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白皙纤瘦,被半扶半牵走路很慢。

“哥!”

刚通过闸机的两个人朝着声音看过去,舒虞微微仰着头,在模糊的光影中感觉到前面站着很高的人,阳光都被遮住大半。他的声音很年轻,文质彬彬的,又带着鸟啄铁罐般的兴奋感。

周泽政问:“这是——”

舒虞下意识紧张起来。

“舒虞。”

周泽秋简单做了介绍,他在电话里和弟弟讲过一些发生的事。周泽政不是爱八卦的性格,也没想过干涉他哥的决定,适应得很快。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低下头对舒虞说:“嫂子好。”

舒虞害羞起来,白皙的皮肤很容易上色,脸颊浮起浅浅的红晕,磕磕巴巴地回应:“你、你好。”

他声线清润,眼珠乌黑,仰起脸抿着嘴唇笑的时候看起来乖巧又可爱,周泽政对舒虞第一印象还不错,原本一点隐隐的担忧也慢慢消散。

三个人前后往停车场走着,都下午了也日光充沛,舒虞热得额头微微渗出些汗,周泽秋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头顶,遮下一片荷叶似的阴影。

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汽车,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周泽政贴心地递过去。

周泽秋和舒虞坐在后座,周泽政边发动汽车边说:“车是我同学的,他车多,借我开几天。哥我跟你提过吧?叫季昌阁,现在和我一起创业。”

周泽秋对这名字有些印象,以前他弟每天都睡得挺晚,只要一打电话就匆匆要挂断,说作业写不完。一问才知道是要写两份,赚同学的钱。他皱着眉头说这样不好,周泽政告诉他:“哥这是知识付费,你放心吧别管了。”

车开到一半季昌阁的电话就打过来,周泽政戴着耳机,听到他大咧咧的声音:“我定好饭店了,你直接开过来给咱哥接风洗尘!做得慢的菜我先点了,等你们过来再加。”

没等周泽政说一句话就挂断了,不容置疑,跟领导似的。

耳边就剩一阵忙音,周泽政原本想带他们去家楼下的饭馆,但季昌阁都先斩后奏了,他纠结片刻方向盘还是打了半圈,调头朝季昌阁给他发的定位开过去。

季昌阁打电话时倒是从容自若,手机一放下又跑镜子前面焦虑地研究穿搭。

“你说我这衣服行吗?是不是太花哨了,看着很不稳重啊?我这头发怎么样?我这裤子我这鞋我这包都行吗?我要不穿西装啊?我去打个水光吧脸咋这么干呢……”

他身后的女生无聊得都快睡着了,撑着笑脸敷衍地夸他“太帅了好帅啊肯定没问题”,眼皮都快睁不开,直到季昌阁朝她借完补水喷雾又要借修眉刀才觉得不对,瞪大眼睛喊了声:“不至于吧!”

季昌阁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过分的像变态了,给自己找补,“我这不是第一次见想给人留个好印象吗。”见客户都没这么重视过。

最后还是去理发店好好做了发型,顶着一脑袋发胶出来了,风吹都吹不动,一照镜子对自己非常满意。

他先到的,六人的包间中间一张圆桌,紧张得跟来见家长似的,敬酒词都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哥我敬您一杯,阿政经常跟我提起您,您也是我最敬重的人……”好像有点虚伪,但人不就是爱听这个吗?他小时候背荷塘月色都没背这么熟练过,感觉今晚梦话都能是“哥我敬您一杯。”

等了十分钟周泽政才带人过来,一进门看到满满一桌菜,有些震惊以为还有别人要来,季昌阁看到他哥觉得他们真挺像,都是鼻梁挺直眉弓又高,看着就很正义让人信任的长相。又看到后面跟着舒虞,干净漂亮,瞧一眼就好像眼前是隆冬下了一场雾霭朦胧的初雪。

他也十分震惊,听到周泽政管他叫“嫂子”更震惊,也大着舌头跟着喊了声“嫂子”,舒虞有点害怕他似的往后躲了躲,季昌阁这才发现嫂子好像看不见。

接收的信息一下太多了,本来脑容量也不是很够,想好的打招呼的话全变成搅在一起的乱七八糟一团麻线,催着服务员上酒,周泽秋摇头说不喝,谁都不喝。季昌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紧张成这样,舌头像刚从别的地方拔出来安进嘴里似的,憋半天挤出来一句豪言壮语:“哥,我是阿政最好的兄弟!”

——季昌阁说完这句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当着人亲哥面说好兄弟,脑子抽风了吧?周泽政看他的眼神震惊中又有一丝你随便吧的听天由命。人一慌乱就手足无措思维停滞,偏偏季昌阁越紧张越是嘴停不下来想讲话缓解气氛:“不是。其实我们是——朋友!哥们!同学!同事!双排队友……”

他说话又密又急,骤雨砸窗似的噼里啪啦落下来,周泽政在一旁听得脸色急转直下。他哥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舒虞紧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攥着周泽秋的袖子稍微仰起头小声问:“这里有很多人吗?”

怎么一次来这么多人他怕站不下了。

“没有,嫂子,就四个人。这是我同学。”

周泽政很快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跟他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泽秋点点头,先拉开椅子扶舒虞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季昌阁对自己方才咋咋唬唬的表现也十分不满,但他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快,等坐下又突然很苦中作乐地高兴了一阵,周泽政坐他旁边,跟哥嫂面对面坐着,好像他俩也……特别亲近似的。

后来季昌阁才知道这样只是方便周泽政在桌子底下踹他。

季昌阁来之前估计阿政他哥这年纪可能爱聊点国际新闻?在车上还突击听了两期时政,准备陪人好好聊聊,可他哥只倾听和点头,季昌阁都不知道怎么往后延伸。

一家人吃饭像在一个军事基地训练出来似的,都食不言,季昌阁恍然大悟,可算知道周泽政随谁了。

聊不成新闻,他还很活络地想到别的周泽秋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季昌阁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支在桌上:“哥,我跟你讲,我们这个项目前景非常好……”话没说完就被周泽政迅雷不及掩耳的肘击打断,好像突然上篮球场。

周泽政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行了,吃饭。”

季昌阁悻悻地坐回去,还不死心想聊点什么,周泽秋的回答都是出于礼貌,像在陪他说话似的。季昌阁感觉情况和自己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他又想不能冷落嫂子,绞尽脑汁半天才问舒虞一句哪年生的。

舒虞觉得这人说相声似的很好玩,朝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说了一个年份。

“嫂子和我跟阿政同岁啊。”下一句差点要问在哪上学,周泽政狠狠瞪他一眼,季昌阁立刻急转弯换了话题,“——看着像未成年。”

换话题也狗嘴吐不出象牙,脑子里没一点正经东西。

一顿饭下来季昌阁被踩了不知道多少下,右脚都快没知觉了,出来时一瘸一拐的。他想自己以前在饭局上从来都是叱诧风云哄得所有人眉开眼笑,怎么今天一点没有用武之地。非常之挫败。

半个小时就吃完了,没人喝酒,服务生上了两壶茶水。季昌阁还在脑子里复盘今天到底哪出了问题,目光不经意又瞥到旁边的人。

周泽政靠在椅背,眼神有些缥缈地落在桌面,还是那种空空的神情,即使在很热闹的地方也能感觉到他有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阴郁的低压。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眉眼和他哥有几分像,但五官更细致,又也许是因为自己看得太仔细。

季昌阁喉结攒动,又觉得嗓子里像含着绒毛似的痒得不自然,突然感觉对面的一道目光不轻不重掠过身上。他如坐针毡般站起来了,“我去洗手间,阿政你再跟哥待会儿。”落荒而逃一样出去了。

“走吧。”周泽秋一顿饭下来也有点力竭了,站起身把舒虞从椅子上扶起来。舒虞攥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在桌上摸了摸又拍拍口袋,确认没落下东西才走。

一个小动作周泽秋都被他可爱到,抬手捏了下舒虞的脸蛋。

周泽政看着他们,自己也觉得挺幸福,眉目舒展地笑了笑,拿出家门钥匙给他哥:“家里我都收拾一遍了,晚上我住宿舍,就不回去了。”

他送两人下楼,又给他们送上出租车,季昌阁掐断手里的烟非追出来告别,“哥嫂子慢走!”

出租车远远开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季昌阁揣着口袋,站在两级台阶上低下脑袋,悉听尊便的样子。周泽政倒没想怪他,这顿饭怎么也是人家请客,他想季昌阁也是好心。虽然今天有他在气氛有点尴尬,但总体来说挺和谐的,要是只有他自己面对哥哥和新嫂子,可能做得不比这好。

“谢谢你。”周泽政真心实意跟季昌阁道谢。

季昌阁抬起眼睛,神情一下就生动起来,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笑容充满感染力,一笑起来让看着他的人都如沐春风似的跟着心情好。

“跟我客气什么呀?都说了你哥就是我哥,你嫂子就是我嫂子,”季昌阁内耗不超过三秒,转眼就觉得自己今天干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阿政你陪我喝两杯吧?我叫代驾。我真想喝酒。”

周泽政今晚也有想喝点的心情。两人又回饭店大厅点了一箱啤酒,周泽政更克制一些,从来不会喝超过自己酒量太多,只是有些身体轻盈的微醺感,季昌阁却一点数都没有,十回有八回能喝醉,按照喝醉程度可分成小醉中醉大醉不省人事和回光返照。

他今晚喝了不少,走路有点晃,意识也晕乎乎的不是很清楚。两人又到饭店二楼的露天阳台坐了一会儿,季昌阁点了根烟,今晚他一直最好奇又没敢提的事终于借着喝醉说出来了。

“你哥喜欢男的啊。”

周泽政沉默不语,他一开始知道这件事也有点惊讶,但是他相信他哥做什么都有理由。再说也轮不到他管他哥。

季昌阁一喝多了说话就更不思考,想到什么都脱口而出,“嫂子长得真好看,”他呼了一口烟雾,“原来你哥喜欢这种类型,你们兄弟俩口味不会一样吧?”

周泽政微微皱眉,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也薄薄的蒙上一层凉意,“别烦我。”

季昌阁把手举起来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说错了。”

季昌阁安静老实了大概有十秒,又忍不住,扭头看着周泽政的侧脸:“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周泽政不太想理他,季昌阁又话赶话似的不动声色地追问:“你前女友那样的?”

周泽政突然起身就要往楼下走,季昌阁连忙追上去,“哎,你去哪?我不说了行不行?”

月亮远远地悬在身后,周泽政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没走到楼梯又被季昌阁力气很大地扯回来,“陪我待会儿,我喝多了胃疼,你给我扔这儿了我怎么办啊?我不说你前女友了。”

“那不是我前女友,那是我老婆。”周泽政今晚也喝多了些,酒精发酵着催生了一股躁动不安的心情,“等我死了,我跟她埋一起。”

季昌阁“操”了一声,搓了搓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大晚上的说这个,你吓不吓人。”

周泽政转过身继续走,季昌阁这回不追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昌阁又咬了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风吹散,他把掏出手机翻了翻好友列表,随便找了一个就发了条快捷消息,“出来玩,老地方。”

按下锁屏,他又快走几步下楼赶上周泽政,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刚才说错话了,你哥挺好的,你嫂子也好,”他顿了顿,“反正我是搞不定那种类型的。”

季昌阁说完看周泽政眉头皱得更深,抬手在嘴唇比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别板着脸了,我以后说话注意,行不行?你是我财神爷,摇钱树,我哪儿敢得罪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