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日复归之诗

这是梁念知第二次正经八百见到林屿洲,过去这几年里,他都是从陆哲明的口中,断断续续去脑补这人的形象。

在他的印象里,林屿洲应该是一个“快乐小狗”,阳光开朗大男孩,整天没心没肺但很会爱人。

此人一定长得很帅,身材也很好,一笑能露一排小白牙那种。

可这两次真正见到林屿洲,梁念知发现,他只有百分之五十跟自己的想象重合。

长得帅,身材好。

但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林屿洲走过去,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饮料,递回去:“梁先生,我们聊聊吧。”

梁念知眼皮直跳,看着面前的水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知道你跟陆老师不是恋人,”林屿洲语气很平和,并不会给人压迫感,有商有量的,“我只是想知道,陆老师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请相信我,你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我绝对不逼你。”

梁念知盯着他看,思忖片刻,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还爱他吗?”

“是。”

“你的回答靠谱吗?”

“我以人格发誓。”林屿洲想了想,又补充,“我以律师的品格发誓。”

梁念知在心里嘀咕:你们律师,确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品格吗?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那你请客。”

林屿洲笑了:“当然。”

两人开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区。

梁念知带路,两人去了艺术园区里一家清吧。

艺术园区原本就偏僻,这家小酒吧更是在角落,即便是喝酒的好时候,顾客也不多。

两人上楼,点了酒,梁念知回复了一条手机消息,然后问林屿洲:“你想问什么呢?”

“陆老师,是得了抑郁症吗?”

梁念知拉长音“啊”了一声,有点不安地喝了口酒。

其实他看得出来,陆哲明很喜欢林屿洲,今天那条破手链被当宝贝似的,他想多看一眼那家伙都不给。

这很能说明问题了。

只是,陆哲明心结摆在那儿,他想不开的话,这俩人不可能有好结果。

梁念知也很清楚,陆哲明的病跟林屿洲也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话,让林屿洲回到陆哲明身边,对他一定是有好处的。

但……

梁念知左右为难,最后也只能说:“这属于他的隐私,我不方便说。”

林屿洲是个聪明人,梁念知没有否认,那就意味着,陆哲明至少正在被类似的疾病折磨。

“好,我明白。”

林屿洲心里难受,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又问:“那我能问一下,你们是在什么契机下认识的吗?”

这个问题涉及到梁念知的隐私,林屿洲其实没指望对方回答。

但他还是不了解眼前这个人,梁念知会保护陆哲明的隐私,但关于这段经历,他恨不得一口气讲给一百个人听。

“这个行!”梁念知来了兴致,“四年多以前了,那会儿我研三,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导师威胁我,说要给我延毕。那会儿年轻啊,遇着事儿就容易钻牛角尖,有一天晚上我就怎么都想不开了,跑到学校附近一条河那儿,写了遗书就跳河了。”

林屿洲被他平静中隐约带着点兴奋的讲述给吓着了,过去这些年里,他无数次猜测这个梁念知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可能深情,可能是个花花公子,可能循规蹈矩也可能不按常理出牌,也曾经想象过二人相识的过程、相处的细节,可现实永远超乎人类的想象。

“我没想到,夏天的河水也那么凉。”说到这里的时候,梁念知的语气变了,眼睛也垂下去看着手边的酒杯。

不用问林屿洲也知道,在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梁念知就后悔了。

“没想到,那条河那么深,我越是挣扎就越是往下沉。”那是梁念知多年来的噩梦,直到现在他也总是能梦见黑色的河水在吞噬他。

他说:“我怕得要死,也后悔了,在真的快死那一瞬间,我好像什么都想明白了,为什么欺负我的人好好地活着,清清白白的我要去死呢?可是我没招了,我不会游泳。”

他拿起酒杯,猛力喝了一口:“嘿嘿,后来我就被老陆救起来了。”

“……老陆?”

“啊嗯,就陆哲明。”

“他不老。”

“……”梁念知无语,“这就是一个亲切的称呼。”

“那他也不老。”

“行行行,我知道。”梁念知翻了个白眼,“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他把我救起来,给我人工呼吸,成了我的再生父母。”

林屿洲盯着他看:“他给你人工呼吸了?”

梁念知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吃醋啦?”

林屿洲板着脸:“没有,他是在救人。”

“吃醋就说呗!你怎么也跟他似的,那么别扭!”梁念知笑道,“逗你玩的。我当时呛了水,他给我按出来了,还没到人工呼吸那步我就清醒了。还挺遗憾的。”

“……你很喜欢和人开玩笑?”

“看是谁吧。”梁念知拖着下巴笑着看他,“跟你开玩笑还挺有意思的。”

林屿洲看出来这人在故意逗他,不过想到这几年一直都是他陪着陆哲明,倒也不气恼。

“后来你就一直缠着他?”

“你这话说的不好听啊。”梁念知说,“怎么一到你嘴里,我就跟个鬼似的,还是色鬼!”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我俩叫相互陪伴。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本来也是去跳河的,但为了救我,放弃了。”

梁念知说完有点后悔,怎么一不小心把人家都事儿给抖落出来了?

林屿洲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为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无比后怕。

如果那天陆哲明没遇到投河的梁念知,那他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冷汗打透了林屿洲的衬衫,他抖着手,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梁念知盯着他看,把他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为什么?”林屿洲放下酒杯,抬头看他。

“因为家里的事吧。”梁念知避重就轻地说。

林屿洲盯着他,用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继续追问下去,梁念知也不会再多说。

“他后来……又自杀好几次?”

“你真的要听吗?”梁念知说,“其实我不应该说,他大概不愿意让你知道。”

“我看到他手腕的疤了。”

“啊!”梁念知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才送他那条手链!你是希望他再想自杀的时候,看见那条手链就放弃!”

梁念知拿起桌上的酒杯,“砰”地一下和他手边的酒杯碰了一下:“小林!干得漂亮!”

老陆。小林。

林屿洲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梁先生,这几年谢谢你。”

“唉,你别这么说,我又不是在帮你照顾他,他是我恩人,我报恩呢。”梁念知又说,“还有啊,你别梁先生梁先生的,你管我叫小梁就行。”

林屿洲笑了:“你真的很……”

自来熟。就像以前的林屿洲一样。

“很开朗一人哈。”梁念知说,“以前我也不是这样,但死过一次就想开了。”

“要是他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说到这里,梁念知撅了撅嘴:“是啊,他就是心里包袱太重了,不然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两人都沉默了。

梁念知的手机又响起来,他拿过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然而电话那边的人很有毅力,一遍一遍地打,梁念知没办法了,只好接了起来。

“干嘛啊?睡觉了!”

楚南庭冷着声音说:“你在酒吧睡觉吗?”

“……哎我去,你怎么知道?”

“听见音乐声了。”

“嗐,烦死了。”梁念知一点手段都没有,“我现在就回家,行吧?”

“出来。”

“啊?”

“现在出来,我送你回家。”

梁念知倒吸一口气:“你这个孽畜!你跟踪我!”

他话才刚刚说完,楚南庭已经上了楼。

听见脚步声,林屿洲扭头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天录音棚的西装男。

原来他俩是一对。

梁念知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跟林屿洲说:“不好意思啊,我家着火了,我走先。”

他脚底抹油,一把拉住冷着脸的楚南庭,俩人腾腾腾就下了楼。

酒吧二楼就剩下林屿洲一个人,他安静地坐着,回忆着刚刚梁念知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并不是没有收获的。

他趴在桌上,心烦意乱,过了会儿摸过手机,给陆哲明发了条消息。

【陆老师,晚安。】

陆哲明仍然坐在沙发上,从梁念知走后,他就没动过。

手机屏幕亮起,蹦出这么一条短信。

他点开,反复看,过了好半天,存下了这个号码。

他给林屿洲的备注是:春日复归之诗。

我的好朋友们!周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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