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见他了

梦见他了。

陆哲明猛地睁开眼,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种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缓过神来。恐惧让他剧烈急促地呼吸,汗水已经浸湿了身上的衣服。

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个黑黢黢的小孔,是前阵子更换顶灯遗留下来的。

陆哲明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大脑放空,直到开始眩晕。

他没来由的开始头疼,闭上眼,翻个身,让自己像一条干瘪的咸鱼,趴在了床上。

手机开始嘶嚎,明明外面天光大亮,却让陆哲明觉得是鬼来电。

他趴在那里,灵魂已经起身去接电话,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样,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最后,陆哲明放弃,任由手机不停地响,自己假装听不到。

来电人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急得不停催促早餐店老板:“大哥,快点呗,要出人命了。”

早餐店老板悠哉悠哉地给他装好小米粥,递过去的时候还在开玩笑:“不至于!晚吃一口饿不死你!”

不是饿不饿死的事儿!

梁念知拎着早餐脚底生风,全然不顾了形象,拔腿就往陆哲明家里跑,好像身后有一百只厉鬼在追他。

梁念知不是擅长运动的人,但这几年被陆哲明训练得都可以去参加奥运了。

终于跑到那小破房子的门口,梁念知直接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子酒气。

“陆哲明!你好大的胆子!”他骂骂咧咧进门,因为生气,一脚踢飞了陆哲明脱在门口七扭八歪的鞋子。

他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快步往卧室走。

八十几平的老房子,两室一厅,采光不是很好。都已经九点多,卧室窗帘都没拉上,但还是很昏暗。

陆哲明刚搬来的时候,梁念知就说:“我总觉得这房子会闹鬼。”

可陆哲明说这里挺好的,就这儿了。

一住就是三年。

梁念知进屋,看见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他嫌弃地踢到一边,来到了整个房子唯一的床边。

“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他问完之后,床上的人无动于衷。

十五秒。这次陆哲明用了十五秒,抬起头,转过来看向了梁念知。

“动不了。”

“……谁让你不遵医嘱,跑去喝酒。”梁念知看他这样,心里有点不痛快。

可到底还是关心对方的,再开口时,梁念知放柔了语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能这样,会出事的。”

陆哲明又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有时候梁念知也会想:要不干脆让他把自己闷死算了。

可也只有在赌气的时候会这么“恶毒”的想一秒,只有一秒。他知道陆哲明痛苦,因为亲眼看到过这个人活得有多艰难,所以才会很偶尔的去思考“是不是死了比活着好过些”。

太难熬了。在认识陆哲明之前,梁念知不会想到,原来真的有人生不如死。

“昨晚的账我结了,”梁念知说,“给你买了早饭。”

“谢谢,钱会还你。”

梁念知不喜欢他有气无力的道谢:“起来吃饭吧,待会儿好吃药。”

床上的人又不动也不吭声了。

梁念知叹了口气,坐到了床边:“一年就这么一次,我不跟你计较。但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的。”

他没指望陆哲明能回应他,可下一秒,他听见对方说:“我刚才梦见他了。”

“谁?你爸吗?”

让梁念知没想到的是,陆哲明竟然从床上坐起来,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林屿洲。”

林屿洲。

梁念知在认识陆哲明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跟林屿洲分道扬镳了。

他只知道,那个林屿洲比陆哲明小很多,两人有过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一段。那一段关系,不能称之为“恋爱”,因为他们接过吻、做过爱,却没正式确立过关系。可是叫“炮友”的话,也不恰当,因为在梁念知看来,两人都是投入了感情的。

只能说造化弄人。

陆哲明平时几乎不会提起林屿洲,就好像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绝大部分时间里,陆哲明一个人来来去去,度过每一个平静到枯燥的日子。他单身、独居,开一家录音棚。每天吃大把的药,每个星期见一次心理医生,每个月去医院复查。朋友极少,随时可以见面的也就梁念知一个,还是因为梁念知“死缠烂打”,否则他连这么一个“紧急联系人”都没有。

梁念知之所以能知道有关林屿洲的事,也是有一次陆哲明躁郁期,一不小心暴露的。可后来,他再没提起过。

距离那一次,已经过去有快两年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天突然对梁念知说:“我梦见他了。”

陆哲明很认真地看着梁念知:“不光是梦见,我还看见他了。”

他告诉梁念知,昨晚自己在酒吧喝酒,后来跑去舞池正中央,跳得正起劲,突然看见下面有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正仰头望着他。

那身装束在酒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陆哲明起初只是觉得奇怪,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林屿洲。

时隔五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你干嘛?”陆哲明看到梁念知掏出了手机。

“我得给张大夫打个电话,”梁念知皱着眉,有些担忧,“你已经出现幻觉了,这种情况应该住院吧?”

“……梁念知,我没跟你开玩笑。”

“大哥,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梁念知都快气死了,“说了多少遍,不能喝酒不能喝酒。用药期喝酒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不是不知道!”

陆哲明沉默了,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咬着下嘴唇不吭声。

“你别跟我装可怜了。”梁念知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陆哲明不是装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着急,害怕,你能明白吗?”梁念知皱着眉,“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明白。”陆哲明说,“谢谢你。”

他说完,缓慢地挪动身体,下了床。

“你上哪儿去?”

“洗漱,去医院。”陆哲明说,“你不用陪着我,我自己可以。”

从卧室走到洗手间,一共没几步的距离,但陆哲明心跳特别快,整个人像是快要散架的积木。

为了不让梁念知担心,他咬着牙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来到了洗手间。

关门,落锁。

双手拄在洗手池边缘,陆哲明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喘气了。

他缓了好久,终于觉得可以正常呼吸了,慢慢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非常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他是真的看见了林屿洲。

他不止看见了,还对那个人说出了类似五年前的那种话。

“我不是同性恋。同性恋很恶心。你离我远点,我看见你就想吐。”

这句话五年来一直像厉鬼的索命铁链一样绕在他的颈上,在昨晚,几乎要将他一击致命。

但其实他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想说:林屿洲你长大了。

你从一个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抱着篮球来找我的大男生,长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

你变得出类拔萃,光彩夺目,在一群妖魔鬼怪里显得格外干净体面。

而我,已经沦为了那群不体面的妖魔鬼怪的一员。

陆哲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肿胀的眼皮,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他甚至怀疑昨晚如果他没有跳到林屿洲面前,那个人究竟能不能认出他。

大概不会。

他和对方一样,变化太大了。

陆哲明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

他听见外面梁念知说:“我老板找我,有急事。”

“嗯。”陆哲明强逼着自己回应,“你去忙吧,我等会自己去医院。”

梁念知有些为难:“你确定可以?你确定你会去?”

“给你开定位,放心吧。”

迟疑片刻,梁念知答应了:“你从出门就开始给我发。”

“好。”

陆哲明脸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手背上,他听见梁念知开门离开的声音,然后下一秒,无力地蹲下来,把头埋进了双臂间。

心跳还是很快。

动一下就好像能要了他的命。

在今早醒来之前,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了。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恨不得能让自己的火星蔓延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眠不休,写曲子、做计划,给录音棚的设备换零件。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刻都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这种状态对于他来说一点都不陌生,相比于动一下都很想死的抑郁期,他真心实意更喜欢躁狂期,起码自己看起来是个有行动能力的正常人。

只是很可惜,这一次只持续了八天,在对林屿洲说完那句话,逃命似的回到家里后,黑色的潮水不留情面地将他吞噬,潮水裹挟而来的细小生物攀爬他的全身,啃咬他的肌肤和神经。

细细麻麻的痛感让他缩成一团,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不知道蹲了多久,他又恍惚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一遍一遍,冤亲债主来讨命一样。

陆哲明听得心烦意乱,很快由烦躁变为恐惧,抓起手边的东西就丢了出去,试图打散那鬼影。

他的电动剃须刀砸在洗手间的玻璃门上,然后又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扇玻璃门随之出现裂纹,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怜相。

手机依旧在响,并没有因为主人的烦躁而安静。

陆哲明只好起身,大口喘息着,来到了床边。

陌生的号码。

他抖着手拒接,却不小心滑到了接听键。

下一秒,他听到了梦里的那个声音。

“我是林屿洲,方便见面吗?”

终于开了。

《灿烂神明》好像都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心病,从三四年前《青睐》完结就计划要写的一个故事,写了9个版本的开头,之前还发过一个进行到六万字的版本,可能我总是这样,越是准备,就越是忐忑。

不过这次一定可以好好把这个故事讲完了。

这个版本和之前发过的那版相比,从人物设定到叙事手法都很不同,我不确定会有多少人愿意阅读这个故事,但我觉得这是写过的这些版本里,我自己最满意也最有欲望写下去的。

这篇计划二十万字左右,依旧是周一到周五更新,周六周日休息。

今天开始,我们一起看看林屿洲和陆哲明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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