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色马蹄莲

林屿洲今天带人出来是有目的的。

从昨晚他就一直在想,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陆哲明彻底对他敞开心扉?

怎么才能让对方从根儿上就好起来?

梁念知说,自从他回来,陆哲明的情况反倒变糟了。

一开始,林屿洲觉得痛苦,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可能把陆哲明毁了。但很快他又觉得,未必不是好事。

触底反弹。一定会触底反弹的。

他就是陆哲明生命中随时待爆的那个炸弹,与其悬着,不如干脆利落地炸掉。

原本的那座城市也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碉堡,豆腐渣工程罢了,如今炸毁了,那就两人一起重建,挺好的。

林屿洲到底还是个乐观的人,他很快就想通了。

回家前他其实给好朋友打了个电话,已经十二点多,倪星桥也还没睡。

这些年,俩人不在一座城市,但几乎每天都联系,最近因为陆哲明的事,林屿洲还真的有点冷落对方了。

那也是个倒霉催的,心上人不知道跑那个犄角旮旯去了,这么多年也没个信儿。倪星桥是个死心眼,就等,回回都说:姚叙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以前林屿洲是安慰对方的那一个,也在失恋之后开玩笑说:要不跟我得了。

可是俩人都知道,彼此心里都放着个比命还重要的人。

难兄难弟通电话,倪星桥说:“这么晚了还不睡,熬鹰呢?”

林屿洲蹲在小区的一棵大树下,难得抽了根烟:“你觉得我缺德吗?”

倪星桥笑他:“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这人缺德!”

两个人都笑出了声,林屿洲笑得被烟呛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倪星桥听出他不对劲:“跟你陆老师闹别扭了啊?”

林屿洲夹着烟,搓了搓眼睛:“他双相。”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久,然后才开口说:“安城有个治疗双相全国知名的专家,需要我帮你预约吗?”

林屿洲轻笑:“我以为你会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别趟这浑水?”倪星桥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很平静,很柔和,“你是什么样人我不知道啊?”

林屿洲皱皱巴巴的心脏被好朋友抚平了:“帮我约一下吧,等的时间久点也可以。”

“没问题,交给我。”倪星桥想了想,还是叮嘱,“双相……很辛苦,你们都是。”

“我不苦啊,我得意着呢。”林屿洲站起身,掸了掸腿上的烟灰,“我能陪着他好起来,我多牛逼啊。”

倪星桥也笑了:“是,你最牛逼。那我明天看看,尽量托人给你加个号。安城见。”

“谢了。”

和倪星桥说完这件事,他就在想怎么找机会跟陆哲明摊牌。

他不能直接告诉对方:你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好好治病,都会好起来。

如果这么说,他都能想象到陆哲明崩溃的表情。

但看病这种事,他又不能不说,到时候把人骗过去,更麻烦。

“小林,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两人沿着小河边往前走,陆哲明跟他说了好几句话,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应,转过去一看,这家伙在走神。

林屿洲回过神来,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就被你看出来啦?”

陆哲明笑:“所以是想说什么?”

他缓缓停住脚步,转过来面对着林屿洲。

可能因为睡得不错,也可能因为“做”得不错,今天陆哲明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他穿着林屿洲的休闲短袖套装,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林屿洲本来还有些混沌,突然一笑说:“我想跟你要个名分。”

陆哲明一怔,耳朵红了。

他眼神有些闪躲,抬起手揉揉鼻子捋捋头发。

林屿洲凑近,故意耍赖似的:“你昨天可都说了,我是你男朋友。不会是在耍我吧?”

说起昨天,陆哲明也来劲了:“那个楚律师,你们……”

“同事。非常非常普通的同事关系。我跟他不会有任何超过同事关系以外的发展,连朋友都不会是。”林屿洲非常明确地表态,“我爱你。”

一句“我爱你”,把陆哲明的世界搅得不安生。

他看着对方,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我要中暑了。”

“那你先给我一个名分,然后我给你买雪糕吃。”

陆哲明笑了:“你在逗小孩子吗?”

“我在等你哄我。”林屿洲拿出了看家本领,要知道,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乎发生在每一个二人相处的日子里。

他真的很怀念。

“快点!”林屿洲催促他,“你还牵着我手呢,这都不给名分吗?”

“小林。”陆哲明终于开了口,“你要当我男朋友吗?”

林屿洲对这句话早有准备,可当他真的听到时,却忍不住,嘴抿成一条线,差点就哭了出来。

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对着另一个大男人哭鼻子。

说起来这真的有点滑稽。

可是只有林屿洲知道,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

十七岁那年,他在夜色中追上陆哲明,无所畏惧地向对方告白。

十八岁那年,他在秋千上等陆哲明好几个小时,终于在一天结束前把人等来将自己带回了家。

二十岁那年,他欢天喜地地去找陆哲明,结果对方狠心地对他说自己不是同性恋。

然后就是现在,他二十五岁,他的陆老师说:“小林,你要当我男朋友吗?”

陆哲明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屿洲笑了,抬起手去蹭对方的眼角:“你怎么还哭了呢?”

陆哲明控制不了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人猛砸,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然后他仿佛迎来了短暂的、无比清明的时刻。

他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因为现在这样的自己,一无是处到只能当林屿洲脚下的那粒灰尘,他哪有什么资格问人家要不要做自己的男朋友呢?

可是很快,他的大脑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尖叫着:抱他!吻他!占有他!让他把你槽澜吧!

陆哲明开始头疼,他忍不住望着眼前的人流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林屿洲把人抱住,安抚,用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说:“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男朋友了,那你能不能把自己放心地、完整地交给我?”

他的声音轻柔地飘进陆哲明耳朵里:“我想知道你的开心,你的难过,你的矛盾,你的欲望。你每分每秒的好坏,都和我息息相关。”

陆哲明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林屿洲的怀抱里。

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让他安心,好像死在这一刻也可以。

“我没……”陆哲明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而是抬起手,用力抓住林屿洲的衣服,就像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般,“交给你。”

两人回家,一进家门就che diao了彼此的衣服,陆哲明舛西着在他申尚摇晃:“这就是我的开心,我的欲望。”

林屿洲吻掉他的眼泪,很想问他:如果真的是开心,那为什么还要哭?

他们做到下午,睡了一觉,起来后简单吃了饭。

“小林,陪我去个地方吧。”

林屿洲看着他,心跳开始不自觉加快,他有一种预感,他等待的,要来了。

下午四点一刻,二人穿戴整齐出了门。

上了车,陆哲明打开自己的导航,目的地是城郊的公墓。

林屿洲看看他,没有多问,开车了。

他们在五点准时抵达公墓,夏季的这个时候,阳光还炙烤着大地。

陆哲明说:“小林,你能去帮我买束花吗?白色的马蹄莲。”

“好。”花店就在公墓外面不远的地方,林屿洲让他在树荫下等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就走,却被陆哲明叫住。

“怎么了?要一起去吗?”

陆哲明摇摇头,走向他,抬起手搂住他的头,和他接了个吻。

“去吧。”

林屿洲笑:“撒娇吗?”

陆哲明也看着他笑,温柔得像树荫下的一滩水。

他看着林屿洲走出了公墓,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目光坚定地走向了一块墓碑。

火辣辣的阳光烘烤着大地,像是所及之处都要着起火来。

陆哲明来到一块墓碑前,跪下,磕了个头,起身时手腕流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他浅棕色的短裤。

“妈,”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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