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是你叫我小林

林屿洲来找陆哲明的时候,看到对方手忙脚乱地藏起了一张纸。

他没有去追问对方,为什么要藏,没有试图试探那纸上写了些什么。

他坦坦荡荡地进来,坦坦荡荡地对陆哲明说:“陆老师,你快看看,我脸是不是还肿呢!”

陆哲明刚把那张不能见光的纸塞进一本曲谱里,听到林屿洲的话,立刻转过来看向了对方。

林屿洲长得很出众,是那种从五官到身材气质都相当优越的类型。

他的帅气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初见雏形,他能在遇到陆哲明之前就“性取向觉醒”,也都是因为这张脸。

那会儿林屿洲还有两个月十五岁,正是个混不吝的年纪,用林苏晨的话说就是:“我弟是条狗。”

每天上蹿下跳,使不完的牛劲儿。

学习之余,有点时间就跟人出去玩,打球、滑旱冰、骑着自行车满胡同乱窜。

当时的林屿洲尚未情窦初开,整天就知道疯玩,直到有一天放学,他准备跟同学去附近的旱冰场,结果刚走到胡同就被一个穿着隔壁高中校服的男生给堵住了。

那会儿林屿洲初三,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八多,他不壮,但因为整天运动,手臂都是紧实的肌肉。

他说:“咱俩差不多高,你自己来抢我钱的话,我怕你打不过我。”

站在他面前的男生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小了一圈,如果不是一个穿着初中校服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真的会让人以为是林屿洲准备打劫他。

在林屿洲说完那句话后,高中男生竟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腼腆,微微低头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当时的林屿洲只觉得这人奇怪,甚至已经做好了跟对方打架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那人说出来的话让他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幻听了。

对方说:“你好,我叫周鑫,我喜欢你。”

什么玩意?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林屿洲眨巴着眼睛,刚刚抬起准备给对方一个过肩摔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突然,这个周鑫猛地抱住了他,像一只碰瓷的猫,直接黏在了林屿洲身上。

林屿洲吓坏了,心说这是什么劫财的新招数吗?以柔克刚?

他使劲儿把人从身上撕下来:“说吧,你到底要多少钱?”

那人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还有点红,抿了抿嘴跟他说:“我不要你的钱,我想要你的人。”

他指了指林屿洲,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一刻,林屿洲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林屿洲家犬遇着野狼一样,疯了似的逃回了家,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开始复盘这件事。

也不知道天生如此还是那场精细的复盘导致的,总之后来林屿洲发现,他自己就是个gay。

只不过,周鑫成为了他的“性取向启蒙老师”,却没能成为他的“性启蒙老师”。

林屿洲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之后,也并没有接受周鑫的告白。

周鑫第十三次被林屿洲拒绝的时候,哭着对他说:“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我就只是贪图你的这张脸!”

那不也是喜欢吗?林屿洲觉得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林屿洲就是顶着这么一张脸,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遇见了让他倾心的陆老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哲明也总是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着林屿洲这张脸。

此时此刻,这个帅得有点不讲道理的人,半面脸肿着,在他面前委屈的看着他。

陆哲明皱了皱眉:“怎么搞的?”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林屿洲突然就笑了:“你在关心我?”

他一笑,眼睛也跟着亮了。

陆哲明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当即就有点生气。

他转过去不理林屿洲,假装忙自己的事。

林屿洲知道,这人不高兴了,往人身边凑了凑,开始大吐苦水:“上午从你这儿走了,我就去见个委托人,结果刚聊完,还没走出咖啡店呢就让人给扇了一巴掌。”

听着他的话,陆哲明垂下眼,想象着那个场景。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当律师的么,被打是家常便饭。”林屿洲故意卖惨,“以前有一次,我刚出法庭就被一人给劫持了。”

“劫持?”陆哲明终于看向了他。

“是啊,那是个财产纠纷的案子,我刚开始接触这类案子,确实能力不足,输了。”林屿洲说起这件事,其实有些心有余悸,“我一出来,委托人的老公就把我给劫持了,他身上捆着炸药,要跟我同归于尽。”

没等陆哲明说话,林屿洲就笑着对他说:“你看,我是不是长大了,见多识广了。所以被扇一巴掌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坐到陆哲明的钢琴前:“好久没弹琴了。”

在遇见陆哲明之前,林屿洲对钢琴是完全不感兴趣的。

他姐林苏晨简直可以被称为“钢琴天才少女”,起初他妈同时给姐弟俩报了钢琴课,但林屿洲只学了几天,说什么都不学了。

后来林苏晨一路考级,林屿洲连听都不爱听。

直到陆哲明来到他家教钢琴,他竟然开始每天陪他姐一起上课。

不过,与其说是对钢琴开始感兴趣了,不如说是他对这个钢琴老师感兴趣。

再后来,两人暧昧不明的那几年,林屿洲最喜欢听陆哲明弹琴,还喜欢在对方弹琴的时候过去捣乱。

他会趁着陆哲明专注弹琴,凑过去偷吻对方。

也会故意让对方教他弹琴,结果教着教着,弹琴的手指就弹到了对方的身上。

很多美好的回忆,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全都变成了黑白色的灰烬。

林屿洲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我好像都不会了。”

陆哲明让到一边,没说话。

坐在钢琴前的人沉思了片刻,然后闭上眼,按下了琴键。

他磕磕绊绊地弹了一段德彪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是当年他最喜欢陆哲明弹这首曲子。

那时候他还沉浸在彩虹色的梦境里,对陆哲明说以后两人要是结婚,要在婚礼上放这首钢琴曲。

当时陆哲明并没有反驳说自己不会跟他结婚,而是说:“别开玩笑,两个男人结什么婚!”

后来林屿洲无数次回味这句话,他觉得,至少在那个时候,陆哲明是真的有把他计划进自己的未来。

只是,突然有一天,这人好像疯了。

林屿洲始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陆哲明性情大变。

“后面的谱子我忘了。”林屿洲似乎有些遗憾,转过头去看向陆哲明,“你看,以前再喜欢的东西,总也不听、不看、不碰,都会忘记的。”

陆哲明没什么精神地看着他,半晌开口说:“你的意思是,过去这么久了,我就像这首曲子,已经被你忘得差不多。”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现在真的太不善解人意了。”林屿洲站起身,“我的意思是,在我忘记之前,你多让我看看,多让我摸摸。别让我真的忘了你。”

陆哲明后退了半步,就好像生怕林屿洲摸他一样。

“怎么?那个梁念知占有欲那么强吗?别人碰都碰不得?”

关梁念知什么事。陆哲明在心里嘀咕,嘴上却说:“是。”

林屿洲笑了:“真的假的?那他知道你跟西装男的事吗?还是说,那个西装男和我一样,还没得手?”

“差不多得了。”陆哲明聊不下去了,“你又来干嘛?”

“找你一起吃饭。”林屿洲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拉陆哲明,“今晚我想吃面条。”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林屿洲偷偷从安城跑回来找陆哲明,那晚陆哲明就是给他煮了碗清汤寡水的挂面。

挂面煮得有点久了,面有些软,可是林屿洲却始终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他用这种方式,把两人拉回了故事最开始的时候。

只不过,陆哲明似乎一点都不打算买账。

“你自己去吃吧。”陆哲明用力抽回手,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林屿洲悬空的手就那样僵在那里,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

就这么……讨厌吗?

他回过头看向陆哲明,想起对方走进诊室的样子,心脏又被绞得开始滴血。

“不想吃面条的话,我们可以吃别的。”林屿洲对他说,“火锅想吃吗?或者清淡一点?你想吃……”

“小林,别白费力气了。”陆哲明有气无力地对他说,“我们不可能的。”

林屿洲怔怔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又笑了:“可是你叫我小林。”

他往前两步,来到陆哲明面前,微微低头看着那人说:“以前我们左爱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所以,你也没忘记。

你也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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