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朔昱

“朔昱!”

听到身后难掩惊慌的一声,朔昱有些茫然,迟钝回首。

三皇子晏祈风一身锦衣却染上擦不掉的脏污,仍在渗血的伤口大大小小横在身上。他神情惶惶,向这边直直奔来的脚步因为疲惫而踉跄。

主上这是怎么了?

身为时刻守护在旁的影卫,朔昱从未见过这番模样的主上,大多时候,他总是仰望着,亦或者如影子一般,在暗处静候,只等着一声令下,便如利刃出鞘,替主上清扫一切障碍。

朔昱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去,一支褐色箭羽深深没入胸口,鲜血止不住喷涌,就连总是穿着的黑衣也遮不住这般情状。浑身的力气早已在面对上万士兵时流失殆尽,他手脚沉重,腿一软,向后无力倒去。

奇怪的是,朔昱并没有感受到坠地的钝痛,而是跌入一个怀抱。

温暖地,甚至疼惜地包裹住他。

眼前一片模糊,朔昱看不清对面大皇子脸上得胜的表情,也看不清主上近在咫尺的面庞。

“主上……”

“我在。”晏祈风半跪在地上,声音似乎在颤抖,曾经的玉叶金枝如今顾不得任何事,只徒劳地一手搂住朔昱的肩膀,一手抓向右腕。那里脉搏微弱,似有似无。

“主……咳咳!”话音未落,一口鲜血溢出唇间,痛楚再无法隐藏。

“朔昱!”

怀里的人维持不住素日里处变不惊克制隐忍的模样,右手下意识紧紧攥住自己衣袖。

“属下护佑不力,请……请主上责——”

晏祈风打断:“别说了。”

他抚上朔昱脸庞,看着那双相伴数年的眼睛,低声喃喃:“你做得很好了。”

朔昱笑了。

如遇春风,在这漫天猩红中,掀起一缕光。

晏祈风没再说话,只感觉着那股攥住自己的力量慢慢变小,变小,直到……再无声息。

“好了,生离死别的戏码本王也看够了。别太伤心,下一个就是你了,三皇弟。”不远处,大皇子饶有兴趣看完这一出戏,嗤笑几声,然后搭箭拉弓,对准眉心。

晏祈风抬头。

“铮——”

利箭离弦。

宣乐二十六年秋,三皇子晏祈风私联反贼、勾结乱党,罪无可赦,后叛逃至北境於州,于延江河畔被大皇子奉命诛杀,其党羽侍从尽数斩决。

血染江水,数日不褪。

史书称,朔风之乱。

……

朔昱只感觉到冷。

正值初秋,夜里下过一场雨,衣服免不了叫潮气打湿,紧贴在身上,渗入内里,叫人颤栗。

“老大。”熟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朔昱皱眉。

众影卫中,朔言年纪最小,也最为“聒噪”,即便因为任务喉咙受伤,声音略微嘶哑,也改变不了他这一性格。但与此同时,也只有他,玩心未灭般喊自己“老大”,让朔昱时不时感觉自己像个土匪头子。

不必猜测,听声音,此人定是朔言。

朔昱还在猜测朔言遇到了什么事,却忽然发觉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暗无边际的夜以及……王府。

“老大,该你去值守了。”

他仍没有回过神,就看到朔言掠上屋顶,顶着一张稚嫩的脸,操着一口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沙哑声调,问:“老大你怎么——”

话未说完,朔言便生生止住。因为他看到一向面目平和的统领此刻却眼露警惕,戒备地直视着他。

朔言闭嘴,扫视一圈后打手势问:“有情况?”

朔昱克制住自己的惊诧,下意识向后摸向腰间的暗器。他记得,朔言分明早已死在了大皇子的埋伏中,怎么可能会——

不对。

朔昱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他再次辨别面前这人的青涩面容,随即环顾四周,夜里无云,月光清冷落下,周围一切熟悉的景色都蒙上一层纱。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朔昱憋住一口气,不顾额间冷汗下淌,反而用影卫间独有的暗语问:“当下何时?”

“宣乐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子时。”朔言停顿,抬头望了望天,然后继续道:“一刻。”

“……”朔昱顿时松下戒备,心跳却因为一个过于大胆的猜测而止不住加速。

朔言用的是与他同样的暗语,没有任何差错。

情况超出朔昱一直以来的认知,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回应对方疑惑的目光,索性直接起身,破罐破摔说:“我去值守。”

朔言:“?”

没等他张口问什么,朔昱转瞬就不见踪影。

虽然心中满是迷惑,但他不会质疑老大的任何事情。拍拍湿掉的衣角,朔言手臂一撑,翻身下去,慢悠悠晃回自己屋里补觉。

另一边,朔昱就没有这样平静了。

他盘腿坐在主上寝室屋顶,握紧手掌,竭力调整紧张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尽管如此,心中还是翻起滔天巨浪。

重生——一个只在话本里见过的词语,曾经只认为是说书人编排出来的虚假,而现如今,不论他如何思考,都确实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刚才朔昱仔细检查过,身上没有因为曾经被追杀而产生的任何伤痕,甚至是武功内力也与他以为的不大相符。结合方才朔言说的时间,可以判断,距离记忆里那场乱斗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

朔昱呼气,轻轻掀开一片瓦,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他低头凑近,尽力保证潮湿的冷气无法深入。

屋内榻间,淡色纱帐掩映下,借着窗户透过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主上正在那里休憩,只是仿佛并不安稳,似有梦魇惊扰。

朔昱自知缘由,片刻后不再偷看,把瓦片又无声放回原处,然后躺倒在屋顶上。

朔昱直愣愣盯着夜空,胸口难以平息的跳动全都在提醒着一件事——他还活着。

记忆里满是鲜红的痕迹,刀光剑影,马蹄阵阵,他护着主上逃避追杀,一路向北。一众影卫为了引开追兵不知分散何处,到最后行至延河边时,竟只剩下自己。

千万士兵包围,朔昱根本无法护住主上。

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朔昱只得把慌乱的心神分出一部分给头顶的天空。

雨后无云,晴朗的夜空中无数繁星点缀,熠熠闪光。

他看不出此时的星空同三年后有何区别,但是,朔昱想,会不一样的。

重生是上天的恩赐。

既然幸运,得到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便要拼死抓住。

他不会再让主上受到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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