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踏雨而归

“干什么呢?”

魏学义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胳膊一抖磕在架子上,差点把一溜卷宗推倒,忙不迭伸手扶住。

他摆起架势扭头一看,发现竟是赵明正。

“你怎么在这儿?”魏学义脸向下一拉问。

“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一向厌恶这毕常安吗,今儿怎么还主动来了?”赵明正反问。

“管得着吗,赶紧走,别耽误我找东西。”魏学义向旁边一步,用力把赵明正挤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为三皇子做事吗,搞得这么神秘。”赵明正声音低下来,轻哼一声。

魏学义忙左右环视一圈,咬牙切齿他拉到角落怒道:“我跟谁做事你还管不着,我跟你说,别瞎掺和这事,讨不得好,快走。”

“走什么走,我好歹比你官大一级,对我尊重点。”赵明正扯过自己的衣袖,抱臂嫌弃道,“不就是查毕常安吗,我来帮你。”

魏学义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嘿,就你认识别人,我就没有点人脉了?”赵明正斜眼一瞥,压低声音道,“当年那小子差点害死的人,是我夫人的表弟,这事草草了结没办法,若不是他这些年没有什么错处,我早就想把人赶出太医院了,总是整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搞得乌烟瘴气的。”

魏学义听得惊叹:“好哇老赵,你私底下还藏着这层关系。”

“别瞎说八道,赶紧找,我可是把这里的人都给你支走了,动作快点。”

“催什么,一把老骨头还要被你催。”

御书房内,皇帝居于上位,手中翻看奏折不停。

晏祈风跪地行礼未起,一动不动。

两刻后,皇帝揉了揉手腕,抿下一口周德顺新添的茶,淡淡道:“知道今日为何叫你来吗?”

“儿臣不知。”晏祈风声音有些小,似乎有些心虚。

“不知道?”皇帝冷哼,随手把手边的一摞奏折扔下去,“你当然不知道在府休养的这段时间朝里有多么热闹。”

晏祈风膝行几下,上前捡起地上的奏折,一封封展开,上面的贬斥之语映入眼帘。

一字字一句句直指京中流言,言说三皇子晏祈风骄奢淫逸、不思进取。

“父皇。”晏祈风立马以头触地,言辞恳切,“儿臣冤枉,这段时间儿臣因伤休养,实在不知为何会出现此种谣传。”

“是吗?不过朕怎么听说你府里专门划了个别院给一人,还不叫侍从靠近。”

“这……确有此事,但是是因为儿臣的侍卫为护儿臣受了重伤,儿臣不忍,才叫他好生修养,免了他一应事务,既是侍卫,又何需仆从伺候?”

晏祈风像是越说越慌,身子伏地更深:“儿臣惶恐,真的不知道会传成这个样子。”

皇帝神色不变,语气倒是缓和下来:“祈风,你母妃走得早,此后你消沉一段时间朕也能理解,如今你已过及冠,正是为国为民效力的好时候,莫再因为什么旁的耽误了。”

“承佑年长,但你未必不及他,好生想想吧。”

不知何时,宫外开始起风了,天色暗下来,侍从点燃一根根蜡烛,晏祈风微微抬头,看不到烛光晃动下上位者的面容,只是再次俯首:“儿臣遵命。”

阴云骤然密布。京中药材铺旁,魏府小公子醉醺醺地被下人扶着,嘴里止不住抱怨:“我爹他凭什么藏起我的小狗,他凭什么!”

酒意上头,他不管不顾,随手拽过一个人就问:“这位小兄弟你评评理,我爹是不是就不该管我?”

那人一个踉跄,手里的药材洒了一地,混作一团。

“完了完了,我这该怎么和吴大夫交代啊。”

魏休辞撇头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

“来来来,想什么劳什子药材,本公子请你喝一杯!”

狂风忽起,颜红渡一袭红衣隐匿在屋檐暗角处,隐约可以听到相府后门开启又关闭。

王符四下扫视,然后吹响几声短促的口哨,很快一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无声前来。

王符摸出袖中锦盒递过去,压低声音道:“殿下要的东西都在这,谨慎行事,莫要暴露。”

黑衣人轻微颔首,转瞬又消失在后巷之中。

颜红渡耳尖微动,利落翻身离去,只留下一道红色的身影。

啪嗒——啪嗒——

雨滴落下的声音和脚步声共振。

宿陶穿梭在大皇子府内不起眼的小路中,左转右转绕过巡逻侍卫,一个翻身趁着影卫换岗之时蹿上墙头。

不动声色抬头,他看到了跟在晏承佑身边的那人。

珠帘掩面,身形瘦小,肩头爬着和宿及春身上相似的虫子。

就在侍女打开油纸伞撑起的那一刹,宿陶毫不留恋地跃出院墙,直奔巷子口。

一个提步飞进停靠在旁的马车里,刹不住脚步直扑进里面人的怀里。

宿及春拂开他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的发丝,问:“如何?”

宿陶喘息未停,但还是扬起笑:“看到了。”

雨势加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商铺关门,却又见一人鬼鬼祟祟躲进茶楼侧门。

王半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见人总算来了,骂骂咧咧道:“你怎么才来,叫我等了这么久。”

吴一川把手中东西一塞:“这次的报酬,里面的纸条是下次要传出去的话。”

王半瞎清点一番,还不忘道:“先说好了,这事办成之后,王家可得我说了算。”

吴一川面露不耐,转身摆手离开:“知道了知道了。”

等他离开,王半瞎身后立刻冒出三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朔昱伸手,王半瞎立马把东西全递过去,讪笑道:“这就是所有东西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要给我双倍的。”

朔昱一抬手,朔容朔言即刻上前架住王半瞎。

“银子少不了你的,但——”朔昱面露冷光,“事成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宫门轰然阖上,晏祈风一把纸伞挡住满城风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顶。

他原地回首,望向那恨比天高的朱红宫墙,想到御书房里父皇说的最后一句话——“父皇总归是希望你们兄弟之间和睦相处、齐心护国的。”

谁会信?一人得势便费尽心思打压,难以控制便毫不留情抛弃,什么君臣之谊父子之情,不过是那九五之尊把握权势的借口。

帝王无情,果真不错。

晏祈风嗤笑一声,回过头,向前方。

踏雨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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