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醒来
十九章 醒来
裴惊澜时常会抱着孩子，坐在榻边，对谢静渊絮絮低语。
“裴琰今日又重了些……凌澈送的长命锁他抓老想着往嘴里塞，跟你以前想拆零件儿的样子有点像……”
“阿渊，我在北境新药时遇到纪秋寒了，多亏了他，我才保住一命，他和他那个白眼狼相好的分开了，我打算让他回来……”
“阿渊，北境真冷……比你在后厨房熬的腊八粥还冰……下次……我们一起带裴琰去历练历练吧。”
“阿渊，裴琰一都已经过了百日了，你还不愿意醒来看看他吗？
…～
裴惊澜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将额头轻轻抵在谢静渊毫无知觉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动，他太想念那个骂他的阿渊了。
怀里的裴琰什么也不懂，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他，咿咿呀呀地叫唤。小手一伸，薅住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就开始扯，扯完还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安慰他呢，还是催他赶紧陪自己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等啊等，打啊打，中间平了几场乱子，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宵小。部落首领在这段时间都换了一茬，南境那边消停了，北边几个闹事的也老实了。裴琰从只会躺着蹬腿，到能翻身，到都能扶着人站起了——阿渊还是不愿意睁开眼。
云栖宫里那几棵海棠树，他也没注意开没开，反正徐哲路过时偶然提了一句，他就答应了一声，也没心思欣赏，有这个空够看阿渊很久了。后来，有一回抱着裴琰从长廊下过，小家伙伸手去够树枝，他才发现，嚯，花都谢了。
花开了？又谢了？
记不清，反正就那么回事吧，阿渊不醒，没人陪他一起赏花，这花开的就没有意义。他只想等着他的阿渊醒过来陪他看，阿渊看花，他看他。
到时候，两人到望渊亭一坐，看花饮酒赏美人。那地方以前常去，后来忙起来倒是落下了。亭子不大，刚好能摆张桌子、放两个蒲团，往外一瞅就是整片后山。他可以在那儿温壶酒，不用多好的，就阿渊爱喝的清酒，度数不能太高，阿渊会醉，虽然他醉了很可爱，但是第二天会发脾气。再配两碟点心——阿渊估计又要嫌他俗气，喝酒就喝酒，吃什么点心。
万一阿渊想吃呢？到时候一边骂他，一边又管不住自己伸手去拿。
海棠花开的时候最好。风一吹，花瓣噗噗往下掉，落在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阿渊肩上。他就坐对面看着，看阿渊满眼花色，然后把掉在酒里的花瓣拈出来，顺手弹他一脸水珠子，让他也看看他。
那画面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其实花开不开都行，他不在乎。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了，他压根也没正经看过几眼。倒是抱着裴琰路过，小家伙指着树上叫唤，他抬头瞅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花，挤挤挨挨，确实挺热闹。
但再热闹，也没阿渊好看。
这话他以前不敢说，阿渊面皮薄，说了肯定要骂他油嘴滑舌。可他说的真心话。海棠花年年都开，开得再好也就是那样，看一眼就过去了。阿渊不一样，阿渊往那儿一站就是风景，他就想盯着看一辈子。
看他皱眉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来，看他端着酒杯，眼睛望向亭子外面的山——阳光洒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侧脸，比什么花都耐看。
他就等着那一天。
等着阿渊醒过来，嫌弃他酒温得不对，点心备得太甜。等着阿渊说他瘦了，黑眼圈重了，又骂他不知道爱惜自己。等着阿渊站在海棠花底下，让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地看个够。
到时候他就说：“是是是，夫人骂得都对。”但先让他多看两眼。
就两眼。
想着想着，眼泪流了满脸。
岁月就在这无尽的等待、征伐和细微的期盼中无声流走。
云栖宫的海棠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小裴琰渐渐长大，已经一岁了，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了能摇摇晃晃走路、咿咿呀呀学语的幼童，第一声爹爹是趴在谢静渊床边喊的。他虽懵懂，却似乎知道榻上那个一直睡着的人很特别。
他时常挣脱乳母的手，蹒跚着走到榻边，踮着脚，用软乎乎的小手去摸谢静渊冰凉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喊着：“弟…弟…醒…”说着口水淌了一下巴。 （这里不是弟弟，是爹爹，孩子太小了，口齿不清（*/∇＼*）
这日，裴惊澜又一次元神出窍归来，气息比往日更紊乱，脸上几乎不见血色。他将新得来的—株泛着七彩流光的仙草炼化，小心渡入谢静渊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靠在榻边，握着谢静渊的手，闭目调息。
小裴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抓着一朵刚摘的、最漂亮的海棠花，努力想往榻上爬。
裴惊澜睁开眼，伸手将他抱上来，低声道：“琰儿乖，不要吵爹爹。”
裴琰似懂非懂，眨着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沉睡的“弟弟”，乖乖坐在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花，他想给“弟弟”戴上……
殿内很静。
忽而，裴惊澜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裴惊澜起初不在意，以为是手抖了，过了一会儿，又又动了，裴惊澜心神一震，骤然睁开眼，死死盯住两人交握的手。
不是错觉！
那冰凉了太久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又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确凿无疑的、试图回应的力道！
几乎与此同时，一股极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清冷灵力，如同冰层下终于破土而出的嫩芽，颤巍巍地，从谢静渊体内探出，生涩且不受控地缠绕裴惊澜的掌心。
裴惊澜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手却一都不敢动。他猛地抬头，看谢静渊的脸。
紧闭了太久太久的睫毛，正如同蝶翼般，轻微地颤抖，好像在挣扎。
一下，两下……过了很久。
那双眼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眼眸，还带着长睡初醒的迷茫与虚弱，瞳孔一时无法聚焦，却清晰地倒映出裴惊澜那张写满了巨大震惊与狂喜的脸。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
裴惊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眼泪，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
他握着谢静渊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小裴琰被父亲的眼泪吓到，丢开海棠花，爬过来，小手慌慌张张地去擦裴惊澜的脸，口齿不清地喊着：“父…父…不哭…”小小的身子抻的直直的，勉强够着父亲的脸。
谢静渊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缓慢地，落在那个小小的、与他眉眼相似的孩子身上，又移回裴惊澜泪水纵横的脸上。
极其虚弱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干裂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字音：
“……蠢……”
那一声气若游丝的“蠢”字，如同惊雷劈开混沌，瞬间将裴惊澜从无边地狱拽回人间。
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几乎疑为梦境。直到掌心那冰凉的手指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回握住他，那真实的触感才如同潮水般轰然席卷了他所有的感知。
“阿……阿渊，师尊？！！”
裴惊澜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泪水和鼻涕不分家，交织在那张俊脸上，巨大的近乎恐怖的狂喜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都发起抖来。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惊散这脆弱得如同泡沫的幻影。
谢静渊的长睫颤动得厉害，似乎睁开眼便已耗尽了他初醒的全部气力。那双清冷的凤眸里蒙着一层涣散的水雾，迷茫地、缓慢地聚焦，最终定格在裴惊澜泪水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极轻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唇瓣翕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皱了皱眉，又睡了过去。
裴惊澜刚激动的不知所措，现下又昏过去了，把他吓得不轻，好半天才想起来，让医官进来。
“来人——！”
“下官在。”
“阿渊，快来看看阿渊，刚才他醒了 ！着人去叫华月山，速来！”
“是。”
“是。”
医官上前探出一丝灵力探查，全身经脉已修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厚实坚韧，再不怕了。
随后又上前把脉，感到脉搏跳动虽然微弱，但也还算平稳。
“回陛下，仙尊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身体枯竭太久，又猛然用了如此虎狼之药，身体猛然间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需要慢慢吸收，需等些时日才可醒来。
“等些时日是多少日？”
“下官不敢断定，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陛下亦无需担忧，仙尊身体比以前更加康健，现在只需要慢慢调理，等待醒来。”
“哦。”裴惊澜没有多少失望，便让医官下去了。长短已经醒过一次了，等等又何妨。早晚会再次睁开眼 ，他要让他的阿渊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这会儿，华月山也到了，来不及见礼就上前一把捉住了谢静渊的手把脉。
“好，好啊！陛下，仙尊身体无恙，康复指日可待，在下先在这里恭喜陛下！”
华月山也激动的不行，声音微微颤抖，说不震惊是假的，他也是第一次救治，一切都在摸索，仙尊一日不醒，他就一日胆战心惊，头发都白了好几撮，现在好了，上古典籍诚不欺我，又够回去给师兄弟们吹好几年的。
……
裴惊澜时常会抱着孩子，坐在榻边，对谢静渊絮絮低语。
“裴琰今日又重了些……凌澈送的长命锁他抓老想着往嘴里塞，跟你以前想拆零件儿的样子有点像……”
“阿渊，我在北境新药时遇到纪秋寒了，多亏了他，我才保住一命，他和他那个白眼狼相好的分开了，我打算让他回来……”
“阿渊，北境真冷……比你在后厨房熬的腊八粥还冰……下次……我们一起带裴琰去历练历练吧。”
“阿渊，裴琰一都已经过了百日了，你还不愿意醒来看看他吗？
…～
裴惊澜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将额头轻轻抵在谢静渊毫无知觉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动，他太想念那个骂他的阿渊了。
怀里的裴琰什么也不懂，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他，咿咿呀呀地叫唤。小手一伸，薅住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就开始扯，扯完还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安慰他呢，还是催他赶紧陪自己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等啊等，打啊打，中间平了几场乱子，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宵小。部落首领在这段时间都换了一茬，南境那边消停了，北边几个闹事的也老实了。裴琰从只会躺着蹬腿，到能翻身，到都能扶着人站起了——阿渊还是不愿意睁开眼。
云栖宫里那几棵海棠树，他也没注意开没开，反正徐哲路过时偶然提了一句，他就答应了一声，也没心思欣赏，有这个空够看阿渊很久了。后来，有一回抱着裴琰从长廊下过，小家伙伸手去够树枝，他才发现，嚯，花都谢了。
花开了？又谢了？
记不清，反正就那么回事吧，阿渊不醒，没人陪他一起赏花，这花开的就没有意义。他只想等着他的阿渊醒过来陪他看，阿渊看花，他看他。
到时候，两人到望渊亭一坐，看花饮酒赏美人。那地方以前常去，后来忙起来倒是落下了。亭子不大，刚好能摆张桌子、放两个蒲团，往外一瞅就是整片后山。他可以在那儿温壶酒，不用多好的，就阿渊爱喝的清酒，度数不能太高，阿渊会醉，虽然他醉了很可爱，但是第二天会发脾气。再配两碟点心——阿渊估计又要嫌他俗气，喝酒就喝酒，吃什么点心。
万一阿渊想吃呢？到时候一边骂他，一边又管不住自己伸手去拿。
海棠花开的时候最好。风一吹，花瓣噗噗往下掉，落在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阿渊肩上。他就坐对面看着，看阿渊满眼花色，然后把掉在酒里的花瓣拈出来，顺手弹他一脸水珠子，让他也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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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花开不开都行，他不在乎。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了，他压根也没正经看过几眼。倒是抱着裴琰路过，小家伙指着树上叫唤，他抬头瞅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花，挤挤挨挨，确实挺热闹。
但再热闹，也没阿渊好看。
这话他以前不敢说，阿渊面皮薄，说了肯定要骂他油嘴滑舌。可他说的真心话。海棠花年年都开，开得再好也就是那样，看一眼就过去了。阿渊不一样，阿渊往那儿一站就是风景，他就想盯着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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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两眼。
想着想着，眼泪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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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裴琰渐渐长大，已经一岁了，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了能摇摇晃晃走路、咿咿呀呀学语的幼童，第一声爹爹是趴在谢静渊床边喊的。他虽懵懂，却似乎知道榻上那个一直睡着的人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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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澜睁开眼，伸手将他抱上来，低声道：“琰儿乖，不要吵爹爹。”
裴琰似懂非懂，眨着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沉睡的“弟弟”，乖乖坐在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花，他想给“弟弟”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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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眼泪，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
他握着谢静渊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小裴琰被父亲的眼泪吓到，丢开海棠花，爬过来，小手慌慌张张地去擦裴惊澜的脸，口齿不清地喊着：“父…父…不哭…”小小的身子抻的直直的，勉强够着父亲的脸。
谢静渊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缓慢地，落在那个小小的、与他眉眼相似的孩子身上，又移回裴惊澜泪水纵横的脸上。
极其虚弱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干裂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字音：
“……蠢……”
那一声气若游丝的“蠢”字，如同惊雷劈开混沌，瞬间将裴惊澜从无边地狱拽回人间。
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几乎疑为梦境。直到掌心那冰凉的手指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回握住他，那真实的触感才如同潮水般轰然席卷了他所有的感知。
“阿……阿渊，师尊？！！”
裴惊澜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泪水和鼻涕不分家，交织在那张俊脸上，巨大的近乎恐怖的狂喜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都发起抖来。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惊散这脆弱得如同泡沫的幻影。
谢静渊的长睫颤动得厉害，似乎睁开眼便已耗尽了他初醒的全部气力。那双清冷的凤眸里蒙着一层涣散的水雾，迷茫地、缓慢地聚焦，最终定格在裴惊澜泪水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极轻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唇瓣翕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皱了皱眉，又睡了过去。
裴惊澜刚激动的不知所措，现下又昏过去了，把他吓得不轻，好半天才想起来，让医官进来。
“来人——！”
“下官在。”
“阿渊，快来看看阿渊，刚才他醒了 ！着人去叫华月山，速来！”
“是。”
“是。”
医官上前探出一丝灵力探查，全身经脉已修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厚实坚韧，再不怕了。
随后又上前把脉，感到脉搏跳动虽然微弱，但也还算平稳。
“回陛下，仙尊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身体枯竭太久，又猛然用了如此虎狼之药，身体猛然间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需要慢慢吸收，需等些时日才可醒来。
“等些时日是多少日？”
“下官不敢断定，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陛下亦无需担忧，仙尊身体比以前更加康健，现在只需要慢慢调理，等待醒来。”
“哦。”裴惊澜没有多少失望，便让医官下去了。长短已经醒过一次了，等等又何妨。早晚会再次睁开眼 ，他要让他的阿渊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这会儿，华月山也到了，来不及见礼就上前一把捉住了谢静渊的手把脉。
“好，好啊！陛下，仙尊身体无恙，康复指日可待，在下先在这里恭喜陛下！”
华月山也激动的不行，声音微微颤抖，说不震惊是假的，他也是第一次救治，一切都在摸索，仙尊一日不醒，他就一日胆战心惊，头发都白了好几撮，现在好了，上古典籍诚不欺我，又够回去给师兄弟们吹好几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