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见

次日晌午,裴惊澜抽空陪儿子在偏殿吃午饭。

修炼到这份儿上,早就辟谷,不指着吃饭活着了。饭桌是个情感的纽带,能让父子俩抽空好好待一会儿。没弄什么大菜,就几碟清淡小菜,裴琰碗里的饭扒拉得乱七八糟,筷子用的还不是很熟练,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在那画圈圈。裴惊澜懒得管他,让他自己尝试,自己低头喝汤。

喝着喝着,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就掉碗里了。

裴琰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爹——还以为他爹发现他不想吃青菜了呢,见他爹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怎么了父亲?”裴琰赶紧把菜塞进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裴惊澜猛地站起来,凳子差点带倒,一个字没说,转身就往外跑。

“哎?父亲?”裴琰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东西都顾不上嚼,“你去哪儿啊?”

裴惊澜脚步没停,声音却抖得厉害:“你爹爹……师尊——!”边走边喃喃自语。

“啊?!”

裴琰手里筷子“啪嗒”掉桌上。

“爹爹醒了?!”他也腾地站起来,嘴里那口饭使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小腿倒腾得飞快,跟着就往外跑,“爹爹!爹爹!”

“父亲!你带我一下呀!”

寝殿里,谢静渊确实睁着眼。

刚醒这会儿脑子还懵着,像塞了一团浆糊,转不动。他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床幔,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床幔,是在他寝殿里。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周边一片漆黑,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香,沉得像是在水底,浮不上来,温温的,很舒服,感觉把多年来的疲惫都洗掉了。

脑子刚好了一点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砰”地一下被推开。

“阿渊!”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谢静渊没听过的振奋。好像憋了太久,几日终于憋不住了。

他费力的慢慢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裴惊澜。

谢静渊愣了一下——瘦了,这人怎么瘦成这样。

眼下青黑一片,脸颊都凹进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就剩高大的骨架撑着那身衣裳。他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过来,就那么盯着他看,眼眶红着,紧紧攥着双拳,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挨罚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静渊张张嘴想开口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动了动,发现门口的人已经进来了,自己手腕被人握着——坐他边上了,手紧紧攥着他手腕,指节上都磨出一层薄茧,自从当了陆地共主后,这人一直很注重自己的皮囊,怎么会有茧子。

谢静渊迷迷糊糊想,这段时间他应该挺辛苦的。心里酸了一下,用尽全力,反握了一下裴惊澜的手指。

很轻的那么一下。

裴惊澜眼眶瞬间红了。嘴张了又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就那么傻傻看着他,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砸在手背上滚烫的眼泪。

一时间静默——“咳……”

门口传来故意咳嗽的动静。

俩人同时看过去——门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双手捂在眼睛上露出大大的缝隙,一双凤眼跟裴惊澜一模一样,可那眼神又清亮亮的,带着点谢静渊的影子,正一眨不眨盯着床上的人。

裴惊澜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朝那小脑袋招手:“琰儿,过来。”

小家伙犹豫了一下,迈着小短腿蹭到床边,躲到裴惊澜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又有点害怕地望着谢静渊,关键时刻扭捏了起来。

谢静渊深深地看着他,这是他一天天盼来的的孩子,一露脸,他就知道了。

可这孩子……他亏欠太多。

看看孩子,又看看裴惊澜。

裴惊澜把孩子轻轻往前推了推,声音温柔得不像他:“阿渊,这是咱儿子,叫裴琰。”

“嗯。”终于发出声音,谢静渊心里生疼。儿子,他的。

他睡了大概很久多久,这孩子看着都三四岁的年纪了。

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遗憾,心疼,愧疚……太多了。他错过了这孩子太久太多,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他才第一次看见。

他手指颤了颤,想抬起来摸摸这孩子,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裴琰看了看他爹鼓励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谢静渊的指尖。

“爹爹。”小家伙小小声叫了一句。

谢静渊心里那根弦颤了一下。他看着这孩子稚嫩的小脸,又看向裴惊澜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心疼,害怕,高兴,还有点儿不敢相信。

千般滋味堵在心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乖孩子……几岁了。

裴琰瘪瘪嘴伤心极了,“三岁……”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谢静渊握着孩子的手,转过脸对着床里侧,紧抿着的嘴,眼泪止不住的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三人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谁都没有说话,也谁都插不进去,一家人静静的守在一起,不舍得开口打断。

缓过来后,红着眼眶转过来看着裴惊澜:

“这几年,辛苦你了。”

又偏偏头,仔细看着这孩子。眉眼像极了裴惊澜,可那嘴角,那眼神,又揉进了几分他自己的影子。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裴惊澜突然手忙脚乱地把儿子抱起来,一把塞给旁边同样激动得直抹眼泪的下人,声音又哑又急:“带他下去!好好照顾!”

下人连忙接过来,抱着还在挣扎回头看爹爹的裴琰,快步退出去。

门一关,殿里就剩他俩。

裴惊澜这才转回身,扑到榻边。他伸出手,颤颤巍巍想去碰谢静渊的脸,差一点,就那么悬在半空,话都说不利索:“你醒了……真醒了……我不是做梦吧……阿渊……谢静渊……”

他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整个人猛地俯身,又小心翼翼把额头抵在谢静渊颈窝里,贪婪地吸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滚烫的眼泪噼里啪啦很快就洇湿了谢静渊的衣襟。

谢静渊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他睡了太久,脑子还是有点转不动,想抱抱身上的人,身子也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哪哪儿都虚。想抬抬胳膊都费劲,就只能那么躺着,感受着脖颈间那片湿热。

裴惊澜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就闷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能哭出来了。

谢静渊心里酸酸涨涨的,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只能轻轻落在他肩膀上。

就这轻轻一碰,裴惊澜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一会儿,裴惊澜才勉强压住那股情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一眨不眨盯着谢静渊,恨不得把这人刻进眼珠子里。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他连声问,声音还是哑的,手忙脚乱去倒一直温着的茶水,试了温度,才小心凑到谢静渊嘴边。

谢静渊就着他的手,慢慢抿了一小口。凉丝丝的,喉咙舒服了点。他摇摇头,示意不喝了。

裴惊澜放下杯子,眼睛还是死死盯着他,生怕一错眼这人又睡了。

谢静渊缓了缓,攒起点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孩子……”

“……好着呢,有人带着,别担心。”裴惊澜立刻接话,手下意识握紧谢静渊的手,好像这样才能确认他真在,“你刚醒,别说话,再歇歇……”

谢静渊却像没听见,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最后落回裴惊澜脸上。他记忆还停在生产时那疼得撕心裂肺的感觉,和后来无尽的黑暗。

“……我睡了三年?”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裴惊澜喉结滚了滚,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又转回来:“没多久,两年……两年前你醒过一次,当时意识不清,可能不记得,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谢静渊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疲惫,看他鬓角那几缕扎眼的白头发,还有眼底深处没散尽的恐慌。

他现在身子虚,但不傻。裴惊澜这副样子,大概是做好了他一辈子不醒来的准备,守着一个会喘气的活死人,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现在醒了反倒不信了。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幼稚,是他熟悉的犟种徒弟。

但他这会儿实在没力气追问了。刚醒来精力不济,深深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察觉到他的倦意,立刻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谢静渊轻轻阖上眼,几乎是瞬间就又睡着了。呼吸虽轻,却平稳绵长,带着活气儿。

裴惊澜确认他睡熟了,才敢真正松懈下来。他依旧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谢静渊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一遍遍看着胸口起伏的弧度。

他不敢睡,还是不敢相信,这次要一直守着他。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挪,殿里的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裴惊澜就那么看着,守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俯下身,在谢静渊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醒了就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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