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祸（一）
30章 人祸（一）
二人越往南行，妖魔作乱变成了人祸横行。谢静渊倚在车壁旁，指尖轻轻敲着膝上的书卷，眉间凝着淡淡不解。这世道妖物肆虐、鬼魅横行，却少有歹人为祸一方，这几日接连遇到的求助之人，诉说的却尽是官府盘剥、豪强欺压之事。
车驶入禹州地界，官道上行人个个如丧考妣，眼神躲闪，见了他们的马车便远远避开，生怕招惹什么是非。田野间的庄稼也稀疏零落，杂草疯长，本该是抽穗的季节，却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裴惊澜正替他整理着榻上的软枕，好让他靠的舒服些，听他叹息抬眼问道：“阿渊，怎么了？”
谢静渊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掠过的荒芜田地，“只是觉得此地……有些不对劲。”
裴惊澜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也觉出不对劲，敛了笑意。伸手拦了个布衫男子，“老乡……此地……”
布衫男子如惊弓之鸟吓得头冒冷汗直摇头，摆手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找我。”说罢，像背后跟人撵了似的，飞快跑走转入巷子不见了。
裴惊澜：“……”
回到车架上握了握谢静渊的手腕，温声道：“马车行了一天了，先到驿馆歇下再说，若真有事，咱们慢慢查。”
谢静渊微微点头，反手将他的手指握住，没有再多言。二人在驿馆刚安顿下来，尚未及饮上一口热茶，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裴惊澜眉头微皱，正要起身查看，驿丞已匆匆叩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与讨好：“二位仙师，知府大人携人前来拜见，正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说是有事相求。”
裴惊澜与谢静渊对视一眼。
“这倒稀奇，我二人来此，并无人知晓，这位知府倒是神通广大。”裴惊澜扫了一眼驿丞，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玩味。
“这……小人只是个传话的，具体什么小人也不清楚。”驿丞擦擦额头上的汗，惶恐道。
“呵，官府的人都主动找上我们了。阿渊，你说他们是真遇上了难事，还是另有所图？”
谢静渊放下手中杯盏，眉尖微蹙：“见见便知。”裴惊澜点头，对驿丞道：“请我们赵知府进来。”
片刻后，禹州知府赵康被引了进来。约莫四十岁年纪，肚子大如八月怀胎，看着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官袍下摆沾了些泥渍，额上沁着细汗，呼哧呼哧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一进门便深深作揖，姿态极低：“下官禹州知府赵康，拜见二位仙尊！二位仙尊一路的事迹下官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二位仙尊仙风道骨，一看便非凡俗中人……”
“……看来还不知他二人的真实身份。”裴惊澜抬手打断了他的恭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赵大人不必多礼。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赵康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抬眼时已是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若非实在无法，下官绝不敢扰了二位仙尊的雅兴。只是……只是禹州地界有一股流寇在此地猖狂至极，官府士兵已是镇压不住，下官不得已拦在此处，恳请二位仙尊救救禹州百姓啊！”说的情真意切。
他说着又要下拜，谢静渊抬手制止：“赵大人坐下喝口茶水，详细说来。”
赵康连连摆手，苦着脸道：“是流寇！一伙穷凶极恶的流寇盘踞在城外的雁山，占山为王，专门劫掠过往商队，骚扰附近村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啊！下官亲自带兵围剿，都因那雁山地势险要，损兵折将……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他说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用衣袖擦擦眼角，一副心力交瘁、为民请命的模样。
谢静渊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赵康略显浮夸的表演，最后落在他那双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上。那双手圆如馒头，白皙细腻，不见薄茧，一看就是没摸过兵器的，与方才所说亲自带兵围剿相去甚远。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并未言语。
裴惊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流匪祸害百姓，我们既遇上了，便不能坐视不理。赵大人放心，此事我二人接下了。”
赵康闻言大喜过望，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留下关于流寇据点的粗略情报，便带着人匆匆告辞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待人走后，裴惊澜起身走到谢静渊身旁坐下，侧头看他：“阿渊，你觉得如何？”
谢静渊放下茶盏，眸色清冷如水：“此人油嘴滑舌，避重就轻。流寇之患，起因何在，他只字未提。只说穷凶极恶，却不说为何穷、为何恶。”
裴惊澜笑了笑，伸手将他垂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我也觉得不对劲。寻常匪类，何至于让一州知府如此束手无策，不向上奏折，反倒求助外人？况且……”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渐沉天色，“方才我注意看了，他带来那些衙役，一个个油脑肥肠、面色红润，不像是受过围剿折损的模样。”
谢静渊微微颔首，抬眼看他：“那你方才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裴惊澜低笑一声，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阿渊怪我应得太快？可若不当场应下，如何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况且——”他敛了笑意，“若那流寇当真祸害百姓，我们责无旁贷；若另有隐情，我们亲眼见了，也好还人一个公道。”
“今夜我们先休息，等明日去探查一番。”谢静渊看着他。
“好，听你的，你先坐着，我让下人烧些热水送来，去去乏。”
……
翌日。
“走吧。”裴惊澜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去雁山亲眼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天子脚下犯法。”
谢静渊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两人并肩走出驿馆，身影融入熹微之中。
根据赵知府提供的模糊方位，二人很快找到了雁山那伙“流寇”的据点。眼前的景象，却与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并非壁垒森严的山寨，而是一个隐藏在崎岖山坳里的简陋营地。几间土屋，勉强遮风挡雨，不远处还晾着洗好的衣裳，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木制的塔楼上有个放哨的小孩，隐约能看见远处妇孺忙碌的身影。
当二人现身的瞬间，小孩撒腿跑去报信，营地顿时一阵骚动。几十个手持锄头、柴刀、甚至削尖木棍的高大汉子，面露凶色跟随一高壮汉子迅速聚拢，
“妇孺回屋！关紧房门！汉子们都随我来！”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了警惕，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的凶狠。那眼神谢静渊见过，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挣扎。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劈至下颌，可见那一刀之险。
他握着一把缺口长刀，挡在众人之前，暴喝道：“你们是官府派来的？有什么本事，尽管使来！”声音沙哑粗糙，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裴惊澜没有亮出兵刃，只是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独眼汉子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并非官府之人。只是听说此地有流寇劫掠，特来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独眼汉子一怔，仔细打量二人。裴惊澜眉宇间一股凛然之姿；谢静渊立在他身侧，一袭素衣，面容清冷如霜雪，却无半分官差的倨傲与戾气。他迟疑片刻，那只独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悲愤和苦涩，手中长刀不敢放下。
“活不下去啊。”他惨然一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康那狗官没告诉你们吗？”
他猛地将刀往地上一插，双手颤抖着扯开自己的破烂衣襟，露出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看见了吗？这都是官府的人打的！”
“为何伤的如此严重？都是赵康命人打的？”
“除了这狗官，没有别人！朝廷规定的税赋本够我们温饱之下余些良种种田，偏那狗官还要层层加码，巧立名目！要剿匪安民税、道路修缮、乡勇征召费——恨不得刮地三尺！今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税，官府就派人强抢粮食，拉走牲口，连我婆娘陪嫁的一只鸡都不放过！我兄弟去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在田埂上！我这条眼睛，就是被他们用烧红的铁钎捅瞎的！”
二人越往南行，妖魔作乱变成了人祸横行。谢静渊倚在车壁旁，指尖轻轻敲着膝上的书卷，眉间凝着淡淡不解。这世道妖物肆虐、鬼魅横行，却少有歹人为祸一方，这几日接连遇到的求助之人，诉说的却尽是官府盘剥、豪强欺压之事。
车驶入禹州地界，官道上行人个个如丧考妣，眼神躲闪，见了他们的马车便远远避开，生怕招惹什么是非。田野间的庄稼也稀疏零落，杂草疯长，本该是抽穗的季节，却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裴惊澜正替他整理着榻上的软枕，好让他靠的舒服些，听他叹息抬眼问道：“阿渊，怎么了？”
谢静渊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掠过的荒芜田地，“只是觉得此地……有些不对劲。”
裴惊澜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也觉出不对劲，敛了笑意。伸手拦了个布衫男子，“老乡……此地……”
布衫男子如惊弓之鸟吓得头冒冷汗直摇头，摆手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找我。”说罢，像背后跟人撵了似的，飞快跑走转入巷子不见了。
裴惊澜：“……”
回到车架上握了握谢静渊的手腕，温声道：“马车行了一天了，先到驿馆歇下再说，若真有事，咱们慢慢查。”
谢静渊微微点头，反手将他的手指握住，没有再多言。二人在驿馆刚安顿下来，尚未及饮上一口热茶，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裴惊澜眉头微皱，正要起身查看，驿丞已匆匆叩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与讨好：“二位仙师，知府大人携人前来拜见，正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说是有事相求。”
裴惊澜与谢静渊对视一眼。
“这倒稀奇，我二人来此，并无人知晓，这位知府倒是神通广大。”裴惊澜扫了一眼驿丞，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玩味。
“这……小人只是个传话的，具体什么小人也不清楚。”驿丞擦擦额头上的汗，惶恐道。
“呵，官府的人都主动找上我们了。阿渊，你说他们是真遇上了难事，还是另有所图？”
谢静渊放下手中杯盏，眉尖微蹙：“见见便知。”裴惊澜点头，对驿丞道：“请我们赵知府进来。”
片刻后，禹州知府赵康被引了进来。约莫四十岁年纪，肚子大如八月怀胎，看着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官袍下摆沾了些泥渍，额上沁着细汗，呼哧呼哧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一进门便深深作揖，姿态极低：“下官禹州知府赵康，拜见二位仙尊！二位仙尊一路的事迹下官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二位仙尊仙风道骨，一看便非凡俗中人……”
“……看来还不知他二人的真实身份。”裴惊澜抬手打断了他的恭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赵大人不必多礼。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赵康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抬眼时已是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若非实在无法，下官绝不敢扰了二位仙尊的雅兴。只是……只是禹州地界有一股流寇在此地猖狂至极，官府士兵已是镇压不住，下官不得已拦在此处，恳请二位仙尊救救禹州百姓啊！”说的情真意切。
他说着又要下拜，谢静渊抬手制止：“赵大人坐下喝口茶水，详细说来。”
赵康连连摆手，苦着脸道：“是流寇！一伙穷凶极恶的流寇盘踞在城外的雁山，占山为王，专门劫掠过往商队，骚扰附近村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啊！下官亲自带兵围剿，都因那雁山地势险要，损兵折将……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他说得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用衣袖擦擦眼角，一副心力交瘁、为民请命的模样。
谢静渊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赵康略显浮夸的表演，最后落在他那双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上。那双手圆如馒头，白皙细腻，不见薄茧，一看就是没摸过兵器的，与方才所说亲自带兵围剿相去甚远。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并未言语。
裴惊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流匪祸害百姓，我们既遇上了，便不能坐视不理。赵大人放心，此事我二人接下了。”
赵康闻言大喜过望，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留下关于流寇据点的粗略情报，便带着人匆匆告辞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待人走后，裴惊澜起身走到谢静渊身旁坐下，侧头看他：“阿渊，你觉得如何？”
谢静渊放下茶盏，眸色清冷如水：“此人油嘴滑舌，避重就轻。流寇之患，起因何在，他只字未提。只说穷凶极恶，却不说为何穷、为何恶。”
裴惊澜笑了笑，伸手将他垂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我也觉得不对劲。寻常匪类，何至于让一州知府如此束手无策，不向上奏折，反倒求助外人？况且……”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渐沉天色，“方才我注意看了，他带来那些衙役，一个个油脑肥肠、面色红润，不像是受过围剿折损的模样。”
谢静渊微微颔首，抬眼看他：“那你方才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裴惊澜低笑一声，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阿渊怪我应得太快？可若不当场应下，如何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况且——”他敛了笑意，“若那流寇当真祸害百姓，我们责无旁贷；若另有隐情，我们亲眼见了，也好还人一个公道。”
“今夜我们先休息，等明日去探查一番。”谢静渊看着他。
“好，听你的，你先坐着，我让下人烧些热水送来，去去乏。”
……
翌日。
“走吧。”裴惊澜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去雁山亲眼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天子脚下犯法。”
谢静渊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两人并肩走出驿馆，身影融入熹微之中。
根据赵知府提供的模糊方位，二人很快找到了雁山那伙“流寇”的据点。眼前的景象，却与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并非壁垒森严的山寨，而是一个隐藏在崎岖山坳里的简陋营地。几间土屋，勉强遮风挡雨，不远处还晾着洗好的衣裳，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木制的塔楼上有个放哨的小孩，隐约能看见远处妇孺忙碌的身影。
当二人现身的瞬间，小孩撒腿跑去报信，营地顿时一阵骚动。几十个手持锄头、柴刀、甚至削尖木棍的高大汉子，面露凶色跟随一高壮汉子迅速聚拢，
“妇孺回屋！关紧房门！汉子们都随我来！”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了警惕，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的凶狠。那眼神谢静渊见过，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挣扎。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劈至下颌，可见那一刀之险。
他握着一把缺口长刀，挡在众人之前，暴喝道：“你们是官府派来的？有什么本事，尽管使来！”声音沙哑粗糙，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裴惊澜没有亮出兵刃，只是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独眼汉子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并非官府之人。只是听说此地有流寇劫掠，特来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独眼汉子一怔，仔细打量二人。裴惊澜眉宇间一股凛然之姿；谢静渊立在他身侧，一袭素衣，面容清冷如霜雪，却无半分官差的倨傲与戾气。他迟疑片刻，那只独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悲愤和苦涩，手中长刀不敢放下。
“活不下去啊。”他惨然一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康那狗官没告诉你们吗？”
他猛地将刀往地上一插，双手颤抖着扯开自己的破烂衣襟，露出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看见了吗？这都是官府的人打的！”
“为何伤的如此严重？都是赵康命人打的？”
“除了这狗官，没有别人！朝廷规定的税赋本够我们温饱之下余些良种种田，偏那狗官还要层层加码，巧立名目！要剿匪安民税、道路修缮、乡勇征召费——恨不得刮地三尺！今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税，官府就派人强抢粮食，拉走牲口，连我婆娘陪嫁的一只鸡都不放过！我兄弟去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在田埂上！我这条眼睛，就是被他们用烧红的铁钎捅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