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故人(一)

与凌澈一家在扬州玩乐数日的时光,温馨而短暂。告别时,凌掌门那强撑的掌门架子下是藏不住的牵挂,再三叮嘱他们有空务必回云栖宫看看,大家伙都很想他们。

二人驾着马车离开,空气不复江南水乡的清润,变得潮湿闷热,景致也逐渐荒僻。如同南方梅雨季黏腻的水汽,缠绕在谢静渊和裴惊澜心头。

官道上几乎见不着人影,偶尔路过几间废弃的田舍,空气里飘着股怪味儿,像是草药熬过了头,又混着什么东西烂了的腥气。

裴惊澜勒住马,眉头拧起来:“阿渊,不像精怪的气息啊,倒像是——”

“疫气。”谢静渊点了点头接口道,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沉下来:“很重。”

两人顺着这股病气拐下官道,往一处荒谷深处走。越往里,腥腐味儿越冲,隐约还能听见哭声和呻吟。谷口竟被三人高的巨大木栅栏堵着,官兵层层把守。里面密密麻麻搭着窝棚,挤挤挨挨的,看着很压抑恐怖,死气沉沉的。

上风口的山坡上,几个兵士正忙着堆柴火,还有人提着油桶来回泼。一个戴着布巾遮脸的官员来回转着在那儿指手画脚:

“快点快点!上头的大人说了,今晚东风一起就点火!烧干净,一个活口别留,这瘟病传出去咱们谁也担不起!给我浇仔细喽。”

听着这话,裴惊澜脸色一变,谢静渊的眼神也冷下来,区区一场疫病就要一把火烧尽么,这可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官员话音未落,谷口那边起了骚动。谢静渊和裴惊澜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白色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栅栏后面冲过来,闯过官兵把守,直奔山坡柴火堆那里。

跑得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四脚着地摔倒了地上,麻利的爬起来硬撑着没停,上去整个人扑在柴堆前,张着手臂死死拦住继续浇桐油的官兵。

是个落魄郎中……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得起毛边。手里攥着根探路的木棍,此刻正横在身前,像一道单薄的防线。下半张脸上蒙着块布,只露出迷茫的双眼。晨光打在他身上,把那清瘦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不能烧!不能烧的!”

那声音从蒙着的布巾后头传出来,清越却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不能烧!”他向前迈了一步,竹杖狠狠戳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们还有救!”他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些窝棚,声音拔高,掷地有声,“看看他们——昨天只要还醒着的,今天已经能喝药了,甚至有几个已经退烧了——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现在你们要不分青红皂白的全部烧干净吗?这是几百条人命,往后夜里你们还能睡得着吗?不怕他们来找你们,遭报应吗!”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那瘦削的身影立在柴堆前纹丝不动。

风也把那声音送到了两人这里,谢静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睛直直的盯到了那里。裴惊澜也怔住了,那声音穿过十年光阴,穿过这满谷的腥腐和将燃的硝烟,直直撞进耳朵里。

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昨天才听过的声音,好像没有变过,像是那些年在云栖宫的晨课上,那个少年低低唤的那声“师尊”——是纪秋寒。

带头的官员愣了下,随即骂起来:“又是你这瞎了眼的臭郎中!自己都快瞎透了还管闲事?他们得的是绝症,绝症!听到没有!没救了!现在不烧,他们这一城的百姓都得遭殃!快让开,再不让开连你一起烧!”

纪秋寒纹丝不动。他眼睛看不清,却仰着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我是大夫!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没有扔下不管的道理。你们不一起救人还要放火杀人,就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官员耐心耗尽,招呼两边的官兵,“在那里傻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拉开他!”

“我看谁敢。”

冷得像刀子的声音传过来。谢静渊的身影鬼魅般落在纪秋寒身前,袖子都没动一下,几个冲上来的兵士就被那周身的寒气逼得连退几步。

裴惊澜紧随其后,扫了一眼那些柴火油桶,目光最后钉在官员脸上,杀气腾腾的眼神毫不遮掩:“火烧活人,谁给你的胆子?”

官员被这气势吓得后退,招呼官兵都拱卫在自己身后才鼓足了底气嘴硬道:“哪里来的刁民?再防止本官执行公务,把你们一起办喽——”

纪秋寒在听到那两声熟悉的喝止时,就已经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师尊……惊澜……是你们!”

谢静渊没回头,只低声道:“先退后。”三个字。纪秋寒眼眶一热,十几年了,师尊护着他的样子,一点没变。

裴惊澜上前一步,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枚令牌。巴掌大的金牌,正面镶着一个“裴”字,边沿盘着青龙浮雕,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

把令牌往那官员脸前一送,怼到人脸上去,懒得废一句话:“这儿的事云栖宫接管了,带着你的人,有多远滚多远。”

那官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凑上去看,眼睛都快贴到令牌上了。看清那个“裴”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他不认得这令牌什么来路,他这品级怕还不够格认得。但姓裴的多,位高权重的可没几个,加之那令牌上的青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就是瞎子也能掂出几点分量。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支吾了两声,目光在裴惊澜脸上和令牌之间来回转,最后还是没敢再多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命要紧。挥挥手,招呼那些兵士,“走走走,都先退下!”

官兵们收起武器往远处撤,官员却还不死心,躲在几棵歪脖子树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企图找机会扳回一成。

裴惊澜收了令牌,冷笑一声,不去管他们。只偏头朝那山谷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对谢静渊道:“进去看看?”

危机暂时过去,纪秋寒那口气一松,身子晃了晃,竹杖差点脱手。裴惊澜眼疾手快扶住他,手抓着他的腕子探了探脉,“你这身体,怎么这么虚?”

“没事,前些日子出了些事儿,把眼睛弄坏了,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不然也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来。”纪秋寒稳了稳,扯出个苦笑,随即急切地抓住裴惊澜的袖子,像抓住唯一的指望,

“师尊,惊澜,你们快来看看谷里的人,他们都是下面清河村的普通百姓,被驱赶到这里来自生自灭……我尽力了,但药快没了,这疫病凶险,我也不敢走开……”

谢静渊看着他沉默片刻,走上前搭上他的腕脉 探了几息,收回手放心了,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带路。”

这人当年为了个纨绔子弟叛出师门确实令人失望,但到底是他真心教过的大徒弟,他没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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