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疗伤

魏潇被抬进屋里,放在破烂的床榻上。

纪秋寒单膝跪在榻边,伸手去解魏潇的衣襟。指尖刚触到那片濡湿的布料,他的动作就顿住了——入手是一片黏腻的温热,混着破碎的布料和皮肉,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皮肤,已经混为一体。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纪秋寒停下手,片刻后这只手似乎妥协了,慢慢松开,垂到身侧。

纪秋寒随即垂下眼,手上动作更轻,一点一点将那件破烂的黑色剑袖长袍剥开。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沈若蘅害怕的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惊呼,捂住眼睛躲到了凌澈怀里。

裴惊澜也拉着谢静渊出去了,自从见了阿渊生孩子的血腥场面,他就不太能适应这种场景。

这边床上,一道从肩胛骨斜劈到腰侧上方的撕裂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可怖的青黑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点腐烂。

最严重的地方能看见骨头——那骨头也染上了灰黑的颜色,仿佛连骨髓都被毒浸透了。

纪秋寒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有点无从下手,他是大夫,见过无数狰狞的伤口。可此刻看着这道伤,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人……

“怎么这么严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昏迷的人,“瘴毒已经入脉了……再晚半个时辰,神仙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没有人回答他。

魏潇躺在榻上,眉头紧锁,牙关咬得死紧。疼痛使他没有完全昏迷,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是剧痛和毒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泛着青灰,呼吸又浅又轻,像是随时要断掉。

纪秋寒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怔愣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夫特有的冷静。

“若蘅。”他喊道,“麻烦你帮我准备银针——要最细的那一套。烧点热水,越多越好。烈酒,干净的布帛,还有我药箱里那个青瓷瓶,里面的药粉全部拿过来。”

“好。”沈若蘅应声而去,裙角在门槛上飞快地一闪,消失在门外。

纪秋寒又转向凌澈,目光落在魏潇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师弟,来帮我按住他。”

凌澈撸起袖子大步走过来,看他:“按住?他不是晕着吗?”

“马上就会醒了。”纪秋寒接过药箱,从里面抽出一根根银针,在烛火上细细地烤着。

“我要把他的腐肉剜掉,刮骨清毒。那种疼,不是昏迷能扛得住的。”

凌澈的脸色变了变,他从来没有在大夫嘴里听过这么残忍的话,低头看了看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又看了看纪秋寒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ヽ(゚Д゚)ノ凌澈:这个师兄有一点点可怕)

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按住了魏潇的腿和完好的那个肩膀。

“用点力。”纪秋寒头也不抬,“他修为很高,疼极了会挣开。”

凌澈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银针在烛火里烧得发红,纪秋寒捻着针尾,目光落在魏潇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皱得很紧。

想起这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样子——踉踉跄跄,满身是血,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几株清瘴草,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药送到他面前,放下,竟然转身就要走,一个字都没说……

纪秋寒垂下眼,银针落下。

第一针扎入穴位,魏潇的身体就猛地弹了一下。凌澈差点被他掀翻,“娘来,这人劲儿怎么这么大!”

咬着牙又使劲压了回去。那人眼珠乱转感觉马上就要醒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像是孤狼被逼到绝路时发出的声音,压抑,痛苦。

“按住了。”纪秋寒的声音依旧冷静,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第二针,第三针,四针五针。

每一针落下,魏潇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他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应该是醒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喊出声,只有一声声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

凌澈按着他的肩膀,额头已经见汗。低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看着他因为剧痛而绷紧的每一块肌肉,忽然觉得有点佩服他。

“师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纪秋寒没有应他。

缓了缓,又给床上的人搭了一下脉搏,目光落在魏潇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然后低下头,继续施针。

沈若蘅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榻上已经摆满了银针。魏潇的身上扎得像个刺猬,针尾在烛火里微微颤动,闪着细碎的光。

纪秋寒接过热水,把布帛浸湿,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很轻。

“凌澈。”纪秋寒忽然开口。

“啊?”

“接下来要再用力点。”他说,声音很低,“我要下刀了。”

凌澈张大了嘴,瞳孔缩了缩,低头看向魏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生割吗?你没带点麻痹感知的草药什么的?”

“没有。”纪秋寒冷酷的不像话。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凌澈也深吸一口气,把十分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刀锋刺入皮肉的时候,魏潇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的像针尖。

一双很深的眼睛,平日里总是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此刻却因为剧痛而变得格外清醒,像一潭死水里投进了石子,泛起剧烈的涟漪。

他没有喊,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纪秋寒。

纪秋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忍忍,我快些。”

纪秋寒低下头,继续下刀。

一个时辰后,魏潇的毒终于被逼出来了,伤口周边的腐肉也刮干净了,满屋子都是血腥味,带路的沈村长出去吐了好几遭,险些吓晕过去。

纪秋寒累得满头大汗,坐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出神。

魏潇的眉头微微皱着,已经又昏迷过去,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此刻看着,让人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一次次的帮他,今日险些把命也送了,也不图什么,他有些看不懂他。”

纪秋寒伸出手,想替他抚平眉头,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有些逾矩了

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却发现袖子被人拽住了,低头一看,魏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纪秋寒愣愣的看了半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重新坐下来,没有抽回袖子。

魏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肩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好了。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他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截衣袖,顺着衣袖往上看去,只见纪秋寒趴在榻边,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魏潇看着那张脸,很久,然后轻轻松开手,把衣袖放回去。

他轻轻挣扎着想起身,刚一动,纪秋寒就惊醒了,担心这人半夜发热,他一直没敢睡熟。

“你醒了?”纪秋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去摸他的额头,“起热了吗?”

魏潇摇了摇头。

纪秋寒收回手,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手指,他端起那碗药,递过去:“那把药喝了吧。”

魏潇接过来,一饮而尽。

纪秋寒接过空碗,放在一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纪秋寒有些坐不住,这人的眼神盯的他不自在,“你……为什么要去?”

……魏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需要。”

纪秋寒愣住了。

“你需要清瘴草。”魏潇看着他,目光很深,“我就去拿。”

纪秋寒低头看着他的手,他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了。

休整了一天,第三天一早,裴惊澜决定进瘴林一探究竟。

他们还要赶路,谁也不想在这深山老林里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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