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休整

天快亮的时候,裴惊澜才合上眼。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低头看了一眼,把披风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

篝火快灭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凌澈一家挤在马车里,偶尔传出凌陵含糊的梦话,嘟囔着什么。

纪秋寒靠着马车,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今天累坏了,又是打又是救的,魏潇不知什么时候睁的眼,看他一会儿,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了他身上,放轻动作在他旁边坐下。

裴惊澜收回目光。

他低头,把下巴抵在谢静渊发顶,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峡谷口直直地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裴惊澜眯了眯眼,下意识低头——怀里空了。

他猛地坐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阿渊!”

没人应。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峡谷的声音。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裴惊澜腾的站起来,四下张望。

马车那边,凌澈正龇牙咧嘴地让沈若蘅换药,腰侧那一道伤口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凌陵小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没有谢静渊,没有!没有!四周都没有!他的阿渊又不见了!!

“阿渊!”

裴惊澜急得原地打转,声音都变了调,惊得凌陵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阿 渊!”

“裴惊澜,我在这,你叫魂呢?”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裴惊澜猛地转身。

谢静渊站在三丈外的石壁边。一手撑着石壁,一手还按着肩膀,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清明的看着他。

裴惊澜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手还有些哆嗦。

“你怎么起来了?伤那么重,起来干什么?纪秋寒呢?让他过来看看——”

“行了,把你吓得。”谢静渊打断他,“起来活动活动,死不了人。”

裴惊澜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他想说“什么死不死的”,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谢静渊叹了口气。

“又要哭,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可别哭了。”

“没哭。”

“哦。那是眼睛进水了?。”

“……进沙子了。”

谢静渊没再戳穿他。裴惊澜扶着他坐下,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

“还疼不疼?”

谢静渊没说话。

“肯定疼。”裴惊澜自己答,“纪秋寒呢?让他再开点止疼的药吧——”

“裴惊澜。”谢静渊看着他。

“我没事,别一惊一乍的,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哦。”裴惊澜愣了一下,不说话了,还是在旁边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谢静渊闭上眼,懒得管他。

纪秋寒端着熬好的药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堂堂帝君大人,像只护食的狗一样蹲在师尊面前,眼睛红着,有的泪痕还没干透,狼狈得不像话。

他把药碗递过去。

“让师尊喝了,凉了就苦。”

裴惊澜接过来,仔细的吹了吹,递到谢静渊嘴边。

谢静渊看了他一眼,接过去自己喝。

裴惊澜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

凌澈在旁边看得直乐,嘴刚咧开,就被沈若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笑什么笑,昨晚疼得嗷嗷叫的时候忘了?”凌澈捂住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嘀咕:“那不一样……惊澜的笑话可不是说看就能看到的”

凌陵在旁边补刀:“爹叫得可大声了,我都被吵醒了。

凌澈:“……”

晌午的时候,纪秋寒把所有人召集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

凌澈腰侧那一剑最重,好在没伤到内脏。纪秋寒给他换了药,纱布一层一层缠上去,告诉他半个月内不能动武,灵力也要少用。

魏潇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崩开的地方又缝了几针,魏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纪秋寒的手指。

“疼吗?”纪秋寒问。

魏潇摇头,纪秋寒就低头继续缝。“疼就说,我又不笑话你。”

魏潇忽然又点了点头,眼睛弯了弯。

纪秋寒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谢静渊的伤最麻烦。纪秋寒给他换药的时候,裴惊澜在旁边站着,眼睛要把那块肉盯出个窟窿,纪秋寒都有点局促了,手都差点不稳。

“要不你先去那边?”他试探着问。

裴惊澜摇头。

“你站在这儿有点挡光。”

裴惊澜抱着手臂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

纪秋寒看向谢静渊。

谢静渊闭着眼,淡淡道:“不用管他。”

纪秋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

傍晚的时候,裴惊澜拍板决定启程。

峡谷不能再待了。那些草草掩埋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腥味引来了一群乌鸦在山壁上呱呱乱叫。谁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来?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整几天。

马车慢慢往前走,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穿过那条被血染红的土路。

凌陵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凝固的黑色血迹,凌澈把她抱回来,揽在怀里。

“别看。”

前面马车里,谢静渊靠在裴惊澜肩上,马车一晃一晃的,震得他伤口疼,裴惊澜搂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等这次回去以后,咱们不出远门了。”

谢静渊睁开眼,看着他。

裴惊澜的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夕阳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就在云栖宫待着,哪儿也不去。谁爱来谁来,敢惹事一棍就打死。”

谢静渊看着他,唇角弯了弯,知道他在说气话。

“好。”

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一座小镇。

青石板路两旁挂着喜庆的灯笼,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有人在路边收摊,有人在门口吆喝孩子回家吃饭,一派平静的烟火气。

裴惊澜让凌澈找了间客栈,扶着谢静渊下了马车。

“慢点,小心台阶。”

谢静渊被他架着,几乎是半抱进去。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抬头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

几人虽然收拾了一番,终归还是不太体面——裴惊澜衣角还沾着血迹,谢静渊脸色苍白的靠在他身上,后面还跟着一瘸一拐的凌澈一家。

“这这这、这是……”

“住店。”凌澈把一块银子拍在柜台上,“最好的房间,热水,饭菜,送到房里。”

掌柜的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这些人,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麻利地收了钱,招呼伙计带人上楼。

房间在三楼。

裴惊澜扶着谢静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在旁边坐着。

谢静渊看着他:“你不上来休息?”

裴惊澜摇头:“不困。”

谢静渊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没有拆穿他的谎话。

“上来。

谢静渊往里面挪了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微一皱,没出声。

“上来躺着,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裴惊澜脱了鞋,小心地躺上去,把谢静渊揽进怀里。

谢静渊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别怕了。”谢静渊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裴惊澜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夜渐渐深了。

镇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模糊的说话声。

裴惊澜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脸还白着,眉头微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

裴惊澜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想把那道褶皱抚平。

谢静渊动了动,没醒。

裴惊澜收回手,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

没关系。

只要他还活着,就没人能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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