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证

接下来的几日,云栖宫表面风平浪静。

谢静渊在房里养伤,每日华月山来换药,纪秋寒偶尔打下手,一切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裴惊澜知道,暗处到处有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前几日门缝里被悄无声息的塞了一封信,裴惊澜一边恼怒来人造诣之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信送到他跟前,一边又收好那封信。

那封匿名信被他收在书房暗格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字迹是市面上著书用的统一字体,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连纸张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宣纸,查无可查。

上书曰,“徐哲乃弃子,真凶另有其人。”

裴惊澜把这封信看了不下十遍。写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若信上说的是真的,那徐哲就是个无辜的替死鬼,若是假的……那就是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想了两天,想不出。

第三天,事情出了变化。

裴惊澜安顿好谢静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半夏进来送茶,放下茶盏的时候,看着裴惊澜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裴惊澜察觉到她有话说,抬头看她。

“怎么了?”

半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陛下,徐长老这两天不太对劲。”

裴惊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不对劲?”

“奴婢听闻徐长老这两日告了假,便觉不对劲,徐长老想来鞠躬尽瘁,从未一离开就是三日。跟他的住处的下人打听才知道,徐长老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日了,也不出来见人。整日的喝酒。”

半夏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想去问清缘由,徐长老问我,陛下最近是不是在查他什么?”

裴惊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半夏摇头,“徐长老看着很是失意,好像……知道些什么。”

裴惊澜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半夏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裴惊澜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又有一批新的落下来。

徐哲跟了他十五年。当年他初立朝政,百废待兴,是徐哲从昭华派跟过来,帮他打理一切。这些年云栖宫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徐哲功不可没。

可现在,他不应该怀疑他的……

裴惊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桂花树下几个下人打扫落叶,有说有笑的。

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书房。

徐哲的住处离丹心殿不远。裴惊澜走过去的时候,院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放着一壶酒,旁边搁着个空杯子。酒壶已经见了底,杯子里还剩半杯,没人收拾。

裴惊澜走到门前,敲了两下,“徐哲。”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

“徐哲,是我。”

门开了。

徐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袍,头发随意束着,没有戴冠。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泛着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但衣裳还是整齐的。

看见裴惊澜,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陛下怎么来了?”

裴惊澜走进去,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笔墨摆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裴惊澜在桌前坐下,看着那几本账册。

“怎么不见嫂夫人?”

“哦,她嫌一直待在家里闷得慌,就去宫外的别院住几日。”

“嗯。最近宫里的事,都处理完了?”

“是。”徐哲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哑,“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有些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裴惊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徐哲站了一会儿,“陛下今日前来,可是有话要问属下?”

裴惊澜抬起头,看着他,徐哲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下面似有什么翻涌。

“属下跟了帝君十五年。”他说,“陛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徐哲,朕且问你,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朕?”

徐哲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开口,“属下听闻陛下近日对仙尊的事上了十二分的心,所问可是仙尊的事?”

裴惊澜没有说话。

徐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属下对陛下所查之事也猜出一二。”他说,“陛下应该也收到了一封信吧。”

“不错。”

“那属下猜测的没错,属下近日也收到了一封。”

裴惊澜的手猛地攥紧了,“什么信?”

徐哲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裴惊澜。

裴惊澜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陛下已开始怀疑你。”

裴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统一的字迹,一样的纸张。和他在书房暗格里收着的那封,出自同一人之手。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徐哲说,“就是您从外面回来的第二天。”

裴惊澜把信放下,看着徐哲。

徐哲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属下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但属下知道,陛下所查之事,已经怀疑到了属下这里。”

裴惊澜看着他。

“属下不能狡辩什么,兴许是做了什么事,引起了陛下的怀疑,但属下已跟着陛下十五载。”

徐哲的声音有些哑,“十五年来,帝君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帝君信属下,属下就把命交给帝君。帝君不信——”

他停了一下,“帝君不信,属下无话可说。”

裴惊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五年的人,他比他还长了十多岁,十几年为国事操劳,两鬓已白了不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和挺直的脊背。

“徐哲。”他说,“仙尊身体的事,你知道多少?”

徐哲沉默了一会儿,“属下只知道仙尊体质特殊,当年疗伤时曾见过异象。”他说,“但具体是什么,属下不清楚。陛下从未告诉过属下。”

徐哲的目光坦荡,没有躲闪。

“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

裴惊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了,桂花的香气飘进来却让人觉得烦闷。(这一章的裴狗是深沉的)

“徐哲。”他终于开口,“我相信你。”

徐哲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眼眶红了,但很快就压下去。

“多谢陛下相信属下,但属下自知在此事上帮不上什么忙了,也更不能让陛下为难。”他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属下自请禁足,以证清白。宫中事务,还请陛下暂交其他三位长老打理。”

“你——”

“陛下。”徐哲打断他,抬起头,“写信的人想让帝君怀疑属下,也想让属下自乱阵脚。属下贸然行动,那人怕是还会继续兴风作浪。不如属下退一步,看看那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裴惊澜站起身,“你安心住着,休息一段时日,外面的事不用管。等事情查清楚,你再出面。”

徐哲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多谢陛下体恤。”

裴惊澜走到门口,又停下。

“徐哲。”

“在。”

“委屈你了。”

徐哲愣了一下,笑了,带着几分释然跟疲惫。

“属下不委屈。”他说,“陛下要多加小心才是。”

裴惊澜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回到书房,裴惊澜把半夏叫来。

“吩咐下去,从今天起,宫里徐哲的事务暂时分派给其他三位长老,你从旁协助。徐长老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是。”

“还有,”裴惊澜顿了顿,“派人守着徐长老的院子。不是监视,主要是保护好他。不要让人打扰他,也不要让人靠近。”

半夏点头。

“去吧。”

半夏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裴惊澜坐在桌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封匿名信,和徐哲给他的那封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纸张,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个人给徐哲写信,让他无法插手此事。给他写信,告诉他徐哲是弃子。

不管他们怎么做,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之中,裴惊澜把两封信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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