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雅文邑想杀他并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一个杀手想杀一个人本就无关身份立场, 更何况对雅文邑来说他们之间的矛盾从一开始就不可调和。

雅文邑依旧讨厌他,放开的边界仅出于对感情的利用,诸伏景光甚至短暂地为这种表面毫无波澜下被强行克制住的杀意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个问题, 只不过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深夜独自面对那把匕首, 误以为雅文邑其实就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他,转过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 他也曾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如果雅文邑还活着会怎样?

也许会像后来得知他是隐藏在组织里的卧底的那些代号成员一样憎恨他,也许会像费尽心力也没能逮捕的雾岛青时那样令他们一想到就如芒在背, 如果雅文邑那晚没有死, 可能性太多太多,只是那时的他还坚信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真正面对这个可能性时, 注意力大多落在其他更重要的事上,反而遗忘了那份转瞬即逝的困惑。

如果雅文邑没有死, 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包括他自己,却唯独除了雅文邑。

为了保护苏格兰选择放任公安行动,这无疑是对组织的背叛,组织对叛徒从不手下留情,对公安来说雅文邑也绝不可信, 合作只是缓兵之计,更别提迄今为止有关公安控制了苏格兰其实是他一手捏造的假象。

苏格兰并不存在, 整场事件中,只有雅文邑的牺牲和付出是真实的, 而真相彻底曝光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劫难。

经历过这么多事,让雅文邑接受他就是苏格兰,可能还不如让雅文邑相信苏格兰已经死了来得轻松。

雅文邑不想别人发现苏格兰身上的猫腻,每天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又何尝不是唯恐雅文邑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毕竟他至今仍不知晓,雅文邑对苏格兰的在意究竟起源于何处。

这一晚诸伏景光想了很多,从作为苏格兰和雅文邑的相遇到重生后无奈之下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言和后来每一个为了圆最初的那个谎而说出的无数个谎言。

晨光破晓,他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和过去的很多个早上一样走进厨房。

雅文邑今天不在,早餐就换成他来准备,只是不知道雅文邑这次还会不会吃。

雅文邑不承认他是苏格兰,只觉得他是控制了苏格兰的警察,所以拒绝吃他做的早餐,但当敏锐地察觉到他隐藏着不应有的情愫,为了利用那份感情,雅文邑开始故意吃他的早餐。

将锅里的煎蛋翻面,诸伏景光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剪过头发后雅文邑就出门了,离开之前说了今天早上会回来,他不知道一夜过后雅文邑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雅文邑说那些话绝对不可能是考虑他们两个的未来,无非就是想让他难受,但那的确就是现实。

……不,无关那些,其实雅文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不带浓情蜜意的话语反而能将最现实的问题剥开,雅文邑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和试探,永远无法揣摩清楚他心中所想,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往往已成定局。

雅文邑在处理与苏格兰的感情时也是如此直截了当,提出问题的同时也在解决问题,将可能存在的麻烦扼杀在摇篮里,他如今感到心力交瘁,因为现在轮到他担负这个责任了。

是帮助他也好,是为了救苏格兰也罢,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雅文邑已经为了他背叛组织,组织容不下叛徒的存在,即使侥幸没被组织处置,难道要像已经发生过一次的那样,等到组织覆灭的那一天,一个人带着功勋回到公安,一个人彻底被埋葬?

前人之鉴……重蹈覆辙……

他根本不需要听曾经还上演过什么故恩怨情仇的故事,雅文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糟糕的结局。

他不能逼死这个人第二次。

雾岛青时打开门,皱了下眉,快步来到厨房,锅里果然在冒烟。

他不关心已成定局的事的起因经过,关火,打开油烟机,开窗,将厨房里的烟和糊味散出去。

“……雅文邑。”

雾岛青时驻足转身,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呛到了,那个人的眼眶泛着红,隐约能看到眼底的红血丝。他不是什么忙人,但也没有那么闲,不关心别人的睡眠问题。

超过三秒没等到下一句话,他抬脚继续往外走。

“做我的协助人吧。”

他身后的是个不配让他回头的人,但认真听那道声音已经成为了刻在身体里的习惯,几乎是同时,在他回头的瞬间,那个人说:“你已经在做协助人才会做的事了,我会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厨房里陡然静下来,只余下锅里焦糊的煎蛋间断的炸响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烟雾逐渐散去,雾岛青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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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文邑提及组织里曾经有过两败俱伤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诸伏景光并不将此放到雅文邑和自己身上做无谓的类比,但他还是对此展开了额外的调查。

这种程度的新闻,当事人要么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要么是因不敢妄议导致后来八卦没能散播开的重要角色。

这种类型的陈年旧事很难用常规手段挖出来,但他跟组织里的人不同,他的情报来源不止局限于组织内部。

那本就是组织和公安双方的事。

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死去的卧底跟一段不光彩的感情放在一起,为了保全功勋和荣耀,后者一定会被淡化再淡化,甚至在记录中被改写抹除。

有关雅文邑的事情大多发生在他执行卧底任务筹谋布置外的时间,他没有分出精力专门调查,一周后,他差不多锁定了一个殉职的卧底搜查官。

具体的时间已经被模糊处理,但能从其他信息分析出是十年前左右的一场任务,整场任务都透着超乎预料,原本会耗费多年在组织里取得一定关键位置的钉子,在进入组织的初期就因得到某个重要角色的赏识,接近了组织的核心区域。

尽管那个重要角色为人谨慎,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无法获取到情报,却也已经是令人震惊的推进速度,因此紧急修改了计划,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模糊的字眼和数次的空白跳跃终止于这位卧底搜查官与那个组织成员的同归于尽,英勇殉职,但从那几年的记录来看,并没有实质性的授勋追悼。

尽管拼凑出的情报并不全面,但也算有所进展,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雅文邑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已经废弃的57号训练营,都是多年前的并未扩散的讯息,后者还能解释成准备夺取匕首才专门关注,前者雅文邑又是如何得知?

消息的流通并非理所当然,雅文邑能听到这种事,当年在组织中又是处于什么位置?

他很早就怀疑过,雅文邑并非只是依靠难寻敌手的能力和出神入化的技艺在组织里拥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雅文邑和组织的牵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接第一个任务是在十六岁。

同样的年龄,他在读高中,午休时跟朋友在天台分享便当,参加社团活动,畅谈未来要报考哪所大学。

他和雅文邑是完全不同的人,一点点揭开雅文邑的神秘面纱,让他越来越想真正了解雅文邑。

无论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是好是坏,他都会全盘接收,雅文邑没有死在十二月,他会对这个人的一切负责。

随着调查的推进,另一件事也有了进展。

公安的协助人可以是任何人,只要对任务有帮助且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也不是不行。

倒不如说,公安本就是游离在黑白边界线上的执法者,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合作并不是罕见的事,更多时候,这称之为司法交易,污点证人提供的情报对破案有重大帮助,公安会酌情为这个人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但雅文邑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对于这个想法,雅文邑最初只是不加理会,当他第三次尝试提出时,雅文邑才皱眉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就像是觉得他之前提出来的计划都是在说玩笑话。

实际上还不如是被当成了玩笑话,因为雅文邑问他:“这也是计划的一环?你觉得这样说了我就会因此感动,为你在组织中行动提供便利?”

“我没有那样想。”诸伏景光焦头烂额,一边观察雅文邑的表情一边解释,试图说服雅文邑相信,“你不是对我强调过,我们是合作关系,现在已经用事实检验过,你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开出对你有利的条件拉拢你,这是我们惯用的流程,这很正常。”

雅文邑又露出了那天在厨房门口他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雅文邑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了,起身背对着雅文邑,匆匆说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雅文邑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管苏格兰了吗?”他板着语气说,“雅文邑,你该想想苏格兰的处境,你尚且还是自由身,无论我的任务成功与否,你都有机会逃到天涯海角,但苏格兰不行。”

“你要看到苏格兰死在监狱里?”

雅文邑接受了。

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手段让雅文邑接受这个计划,但这的确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看着那张漠然的脸,很多话都卡在喉咙里,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这一刻不说话的原因跟他是不同的。

……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回忆往昔,他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不是苏格兰在他手里,而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句——

“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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