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潜入那幢神秘的别墅, 诸伏景光竟然发现,这里不仅没有机关或陷阱,甚至没有猜测中的守卫者, 就像一个普通的住所。

诸伏景光询问雅文邑那边的状况, 两秒后,雅文邑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一切正常。”

“好, 小心行事,有情况随时同步。”

带着轻微电流音的声音顿了一下, 再次响起:“你也是, 祝你一切顺利。”

诸伏景光没多想,压低音量应了一声, 对面陷入沉寂,再无声响。

……

“你对他是死心塌地还是死心, 你真的分得清吗?”

乌丸苍士端坐在书桌后,既没有自己的住所被外来者入侵的紧张,也没有丝毫自己领导的组织正被瓦解的紧迫,钢笔笔尖从容地从纸面划过,直到墨痕渐淡。

在他的对面,灰色发的叛徒面色平静地摘下了耳机, 在掌心捏碎,零零碎碎地落在地板上。

乌丸苍士慢条斯理地为钢笔充墨, 脸上带着同情:“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未真正爱过谁, 也从未真正被爱,一想到爱,你只能联想到死亡。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明明什么都不懂也没人教过你, 却还是误打误撞领悟了真相,因为爱和死本就没有区别。”

他用纸巾擦去多余的墨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仿佛在说天气一般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他边写边说:“你以为杀了我,你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吗?你的人生错成这样,从来不是他人的过错,而是你自己的选择,不幸的是,你现在在做的事跟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没有任何不同,不过是又换了个雇主,继续执行不是出于本心的任务……57号尚且愿意为你留一条后路,我能接受你的背叛让你重回组织,警察又能给你什么?他们只会比我们更不念情义,57号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

对方迟迟不答,乌丸苍士勾起唇角:“我能原谅你第一次,如今就能原谅你第二次,青时,只有你知道这间书房,没人会在意死在这里的究竟是哪个乌丸苍士,查验基因也不会有任何差别,那足够你想保护的那个人拿到功勋。”

听完那些话,灰发青年慢慢抬起手,黑色的匕首横在身前,刀刃没映出丝毫倒影,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所以这件事才只能由我来做。”他轻声说,“您不走,不就是在等我来吗?”

笔尖一顿,留下一个墨点,乌丸苍士低低地笑了:“所以我说,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

他将面前的稿纸撕碎,随手扬起,从缓慢飘落的碎纸片里望着那双灰色的眸子,直至一切归于沉寂。

桌面上只剩最后一张空白的稿纸,乌丸苍士靠在椅背上,放松而坦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期之中,甚至期待已久。

“我好像知道57号为什么会叫你雾岛青时了。虽然擅自拿弟弟写的小说主角的名字给一个保镖起名非常没有礼貌,不过是那家伙倒也正常。”

“最后一页了。”他笑着,像是对面前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故事的结尾,你要亲自写吗?……青时。”

**

雅文邑毫无征兆失联,诸伏景光心急如焚,按照耳机里隐藏的定位装置找到那间密闭书房时,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同样的尸体在这幢别墅里不止一具,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死法各不相同,唯独这个秘密的书房里的人有所不同。

从致命伤的切入角度来看,这个人竟然是自尽。

……更重要的是伤口的形状。

这样的伤口,诸伏景光只能联想到一把武器。

他强压心中的不安,向公安同步了消息,再一次尝试联络雅文邑,依然石沉大海。

不幸中的万幸,这里的资料没再像上次那样葬身火海,也许里面就藏有组织的秘密。

诸伏景光走向书架,脚步一顿,抬起左脚。

脚下是只碎掉的耳机,跟他此刻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门,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出门,沿着来时的密道一路向前。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窗——外面阳光正好,草坪和鲜花轻微摇曳,正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微风轻轻撩起发丝,诸伏景光定定地望着这扇窗,心底仿佛被掏空了一块,茫然和空洞中又滋生出种微妙的感觉:他可能很久很久,就像他回到过去重新见到雅文邑前那么久,也可能是更久,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

心底更加清晰的那道声音是,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就像当年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一样。

那天过后,雅文邑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彻底消失了,经过重重调查,只有某个通向港口的小路上的监控短暂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监控只拍到了雅文邑的半个身体,他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平静地从画面中走过,在画面中消失后,雅文邑这个人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无踪迹。

一连几天,降谷零推开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看到那道在暂时结束一天的忙碌过后靠在沙发里的身影,无声叹息,将带来的饭放在桌上。

“……我该想到的。”诸伏景光抬头望着好友,忍不住说。

“我早该想到的。”他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齿间轻颤,又似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早该想到的,雅文邑不会相信警察,哪怕这个警察是他。

不,也许正因为这个许下承诺的警察是他,雅文邑才会一边协助调查,一边计划脱逃。

雅文邑憎恶谎言,他已经骗过雅文邑第一次、第二次,难保不会有第三次,雅文邑不相信他才是对的。

“监控拍到的画面你也看到了,他是自己走的。”

降谷零俯身按着好友的肩膀,认真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无论怎样解释他的行为,那些尸体一定跟雅文邑脱不开关系,突然潜逃也是事实。已经过去72小时,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对他发布通缉令,不然跟上面没办法交代,你必须确保自己能留在项目组,未来才有可能找到他……帮他。”

过了许久,那双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用力闭了一下,诸伏景光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布吧……一旦有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降谷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关门声响起,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诸伏景光面部肌肉麻木,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信我。

诸伏景光想。

雅文邑会逃走,无非是因为不相信他。

他不信我会选他。

诸伏景光弓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既然根本不相信他,为什么还要救他,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帮他。

雅文邑。

……

天明之后,诸伏景光眼底挂着黑眼圈,照常走出办公室,新一轮的调查工作再次开始。

公安对书房里的资料进行了全面分析,在众多关于组织的资料中,诸伏景光的注意力唯独落在了一卷奇怪的手稿上。

这卷手稿的主人公的名字跟他们一直在调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成员一模一样,经过对墨水的检验,一切都指向,手稿中的内容是乌丸苍士亲笔写下。

有人甚至怀疑起雾岛青时并不真实存在,而是乌丸苍士虚构出的角色,毕竟的确没人见过雾岛青时的真面目。

在这种悬而未定的局面中,与雾岛青时有过接触的伊野圣吾成为了唯一的线索。

只有诸伏景光知道,伊野圣吾会在几年后代为发表那卷手稿,时隔已久,他又一次拜访了伊野圣吾。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伊野圣吾的调查一直是雅文邑在跟进,许久不见,这位伊野家大少爷的形象已经跟记忆中截然不同了。或者说,如今的伊野圣吾趋近于他最初记忆中的那个伊野圣吾,比起书店的店员,更像是多年后那位笑面虎般的伊野家主。

他还没开口,反而是伊野圣吾先说:“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告诉你答案。”

伊野圣吾的表情像嫉妒又像是嘲讽,混杂在一起,化作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伊野圣吾没提名字,但诸伏景光就是知道,伊野圣吾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雅文邑。

诸伏景光的手指蜷起,指甲碾过指腹。

他是来调查雾岛青时的,但也许伊野圣吾知道雅文邑的去向。

伊野圣吾拿起摆在桌面最显眼位置的相框,上面是他年少时的毕业照,突然抬手,将相框砸向桌角。

玻璃碎片飞溅,诸伏景光静静看着那一幕,身体纹丝未动。

“雾岛青时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作为某人的保镖入学,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

伊野圣吾将相框拆开,拿出夹层里了另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不算合照的毕业合照,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偷拍,背景中某个少年敏锐地侧目看过来,眼神冰冷,护在一个脸被涂黑了的人身旁。

“这个人很奇怪,不过是个保镖,却好像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除了那个雇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的雇主午睡的时候,他就守在旁边看书,他不是来上学的,却好像很喜欢读书,毕业前我大发慈悲雇他跟我去留学,他的雇主都说随他去,他竟然理都不理,后来我回日本开了家书店,联系上他的雇主,才知道他已经不做保镖了,转做雇佣兵。”

“这明明是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家伙。”伊野圣吾咀嚼着这句话,抬起头,把照片塞给面前的人,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相框,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送客!”

诸伏景光攥着那张照片,手微微颤抖,他深呼吸,将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倒流直冲头顶,连管家请他离开的声音也已经毫无察觉。

他的瞳孔剧烈震动,呼吸几乎停滞。

BOSS曾经的贴身保镖,传说中组织里的神秘高层雾岛青时——

可照片里的那张脸,分明就是曾经的雅文邑。

……

诸伏景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警察厅的,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目光落向桌面,踉跄半步,扶着桌角站稳,手不住地颤抖,又一次翻开那卷手稿,目光从上面的一字一句碾过。

【他的名字叫做雾岛青时。】

【他出生在一条注定沉没的游轮上,理想是逃出甲板。】

【……】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生无法逃出这片汪洋。】

……

世界彼端,灰发青年坐在甲板的角落。

他看着远处,周围安静无声,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突然在他身旁坐下。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二十七年来,一如既往。

作者有话说:一直以来都是用景光的视角,很少用雅文邑的视角,因为雾岛青时≠雅文邑。

他是雾岛青时,但也不是,他是雅文邑,但也不是……在不同人眼里他有不同的名字,但他其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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