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东宫不缺狗

东宫第一夜,沈执居然睡了个好觉。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第一个不信。

没有噩梦。

没有惊醒。

甚至没有半夜被人摸进房间,强行往他脚上套什么奇奇怪怪的布料。

他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被褥里,盯着头顶陌生的精致房梁,愣了足足半刻钟,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自己,居然安稳地活过了在疯子老巢的第一个夜晚。

简直是奇迹。

“圣子大人,您醒了?”

菲恩的声音从耳房那边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沈执坐起身。

身体里被掏空的虚浮感依旧盘踞,但经脉中那种濒临崩碎的剧痛确实被抚平了许多。

埃利安那瓶药,灌下去时是酷刑,药效却霸道得惊人。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尝试在掌心凝聚一丝圣力。

空空如也。

像一口旱了三年的枯井,连一丝水汽都感知不到。

“慢慢来。”

他对自己说。

这具身体的修复,急不得。

菲恩端着铜盆进来,踮着脚走路,连放盆的动作都轻柔到诡异,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沈执瞥了他一眼。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端盆的手在抖。”

菲恩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索性把盆往桌上重重一放,水花溅出几滴。

“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间屋子比圣殿主教的还奢华?

还是不习惯推开门,外面站着的全是眼神能杀人的东宫亲卫?

沈执没追问。

他洗了把脸,正用毛巾擦着水珠,院门外响起了两下不轻不重的叩击。

“圣子大人,早膳备好了。”

是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长,像截木桩似的杵在门槛外,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

“端进来。”

食盒打开的瞬间,沈执的眉梢先是挑了一下,然后挑得更高。

一碗熬得黏稠喷香的白粥,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盅嫩滑的蒸蛋,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甚至还配了一小壶温热的枸杞红枣茶。

这伙食,与圣殿那些清汤寡水相比,简直是天堂与十八层地狱的区别。

牛肉是重点。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沈执夹起一片,慢慢咀嚼。

火候精准,嫩而不柴。

“这厨子手艺不错。”他给出评价。

菲恩蹲在旁边啃着自己的馒头,闻言,小声说:“听说是东宫的御厨,以前专给陛下做膳食的。”

沈执的筷子顿住了。

凯把伺候老皇帝的厨子都弄到了自己这边?

这个疯子,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他没再多想,安静地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终于开始高速运转。

沈执让菲恩去打听东宫的规矩和人员配置,自己则翻出安德鲁长老给的那沓资料,在桌上摊开。

蛇之眼。

三百年前被血洗的教廷监察组织。

安德鲁的笔记里,记录了大量关于这个组织的线索碎片,但最核心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他们想要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卷土重来?

以及,他们对自己这个横空出世的“圣子”,究竟是何种态度?

沈执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注着一行小字。

“与前代圣子之死有关,证据不足,待查。”

他的手指,停在了“前代圣子”这四个字上。

原著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个设定。

那是一个只有圣女莉娜,和围着她疯狂打转的四个男人的故事。

可他如今活在这个真实得令人窒息的世界里。

一个有三百年前悬案,有神秘组织,有无数游戏文本之外的暗流的世界。

这滩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将资料重新折好,塞进怀中贴身处,菲恩恰好带回了情报。

“东宫常驻亲卫四十八人,三班轮值。侍从十二人,厨房六人……院墙外还有暗哨,具体数目,侍卫长不肯说。”

“凯呢?”

“书房。就在咱们院子东边,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

近得让人心头发毛。

沈执又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菲恩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有。阿德里安大人派人送了封信,但是被侍卫长扣下了,说……要先呈给太子殿下过目。”

沈执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进了东宫,连信件都要被凯审查?

他站起身。

“带我去书房。”

月亮门两侧的亲卫见他走近,并未阻拦,只是那两道锐利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后。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执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凯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山似的文书,右手执笔,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你能下床了?”

“死不了。”

沈执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视着他,开门见山。

“阿德里安的信,你为什么扣着?”

凯放下了笔。

“东宫的规矩,所有外来信件,需经安全核验。”

“核验可以,看内容不行。”

凯盯着他,没说话,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我是你的客人,不是你的囚犯。”沈执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信,我可以当着你的面拆。但‘先过你的手’这种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几秒后,凯站起身,从案头一沓文件中抽出那封信,走到沈执面前,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火漆完好,没有一丝被动过的痕迹。

“是我疏忽。”

凯说完这句,便转身回了书案后,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执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换作以前的凯,现在他应该已经被按在墙上,听着对方疯言疯语地宣告所有权了。

而现在的凯,居然认了错,让了步。

老皇帝在他耳边,到底说了什么?

沈执压下心头的翻涌,拆开信。

阿德里安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风流漂亮,内容却看得他刚暖起来的胃一阵发凉。

“三皇子连夜调动城南守备营。西里尔已借调三名高阶法师入宫,名义是为陛下‘评估体质’。另,圣殿骑士长埃利安今晨向陛下递交调职申请,请求以‘圣子近卫’身份入驻东宫,圣裁未下。”

信的末尾,还用括号加了一句。

“建议你看好你家那条疯狗。”

沈执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起,揣进袖中。

“怎么了?”凯没有抬头,但笔尖停住了。

“利奥波德调了城南守备营。”

凯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

“西里尔带了三个高阶法师进宫。”

“也知道。”

“那埃利安申请搬进来的事呢?”

笔尖在纸上,骤然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凯抬起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温度在“埃利安”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降至冰点。

“陛下不会批。”

“你确定?他直接递的申请,你拦得住?”

“父皇问了我的意见。”

“你怎么说?”

凯将那张被划坏的纸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废纸篓。

动作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我说,东宫不缺狗。”

沈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猛地别过脸,咳了一声,肩膀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唇线似乎向上弯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执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正事。

“利奥波德调兵,你打算怎么应对?”

“城南守备营八百人,一半是他的人,一半是墙头草。我已经让罗格去处理了。”

“罗格?昨天那个禁军副统领?”

“我的人。”

沈执了然。

老皇帝的苏醒,让凯终于撬动了禁军这块铁板,激活了这颗埋藏已久的棋子。

“西里尔那边呢?”

“三个高阶法师,是冲着你留下的圣力痕迹来的。”凯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他在试图分析你的治愈术。”

沈执的后背绷紧了。

“别担心。”凯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句。

“我没——”

“你救人时待过的銮驾,我已经下令用圣水清洗了三遍。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沈执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全了?”

凯没有回答,笔锋在纸上行云流水,落下的字迹锋锐如刀。

沈执看着他的侧脸,下午的阳光从雕花窗格透入,在他肩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安静翻滚。

这一刻,竟然有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正在各司其事的同僚。

错觉在三秒后,被凯的声音敲得粉碎。

“晚膳想吃什么?”

沈执脑子转了一圈:“有烤羊排吗?”

“我让人备着。”

“……你是不是把我当猪养。”

“你现在需要进补。”

“那也不用你亲自问。”

凯的笔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书写。

“习惯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砸进沈执耳朵里,却莫名地沉。

他站起来,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回去了。圣力恢复前,我尽量不出这个院子。”

“好。”

沈执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沈执。”

他回头。

凯依旧低着头,笔尖未停。

“门闩,记得锁好。”

沈执怔了一下,随即推门而出,将门轻轻带上。

走过月亮门时,风从回廊尽头穿过,吹得老槐树叶哗哗作响。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触碰到那封被揉皱的信纸。

一个收敛了爪牙的老虎,远比一个终日咆哮的老虎要可怕得多。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亮出那致命的獠牙。

沈执回到自己的院子,关门,落锁。

“咔哒。”

铜闩扣上的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得惊心动魄。

他背靠着厚重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记得锁。”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脸上是什么表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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