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老皇帝居然要把太子托付给我?

清晨,菲恩来敲门的时候,沈执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压根没怎么睡。

一整夜都在盘算见皇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脑子里像开了十八个弹幕窗口,每一条都在滚动“你完了”。

“殿下,热水备好了,换洗的衣服……”菲恩探进半个脑袋,欲言又止。

“怎么了?”

“凯殿下派人送了一套衣服过来,说是觐见用的。埃利安阁下也送了一套。两边的人在门口差点打起来。”

沈执:“……”

他走到门口,两套衣服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左边那套是深青色的宫廷礼服,暗纹织金,领口缀着一颗黑曜石扣——凯的品味。

右边那套是象牙白的圣殿制式长袍,针脚密到变态,腰封内侧绣了一行细小的祝祷文——不用猜了。

沈执两套都没穿。

他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灰色修行服,套上。

菲恩张了张嘴。

“见皇帝,不是去选美。”沈执扣好最后一粒扣子,“穿得太好看,他会觉得我有野心。穿得太寒酸,他会觉得我在装可怜。就这件,刚好——看着像个不太聪明但还算本分的年轻人。”

菲恩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执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推门出去了。

走到前院,凯已经等在那里。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执身上的灰袍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我送的衣服呢?”

“不合身。”

“量体裁的。”

“那就不合心意。”沈执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吧,别让你爹等急了。”

凯被“你爹”两个字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出东宫大门的时候,沈执余光扫到外围驻扎的银甲骑士。

埃利安站在营帐前,手里握着一杯什么东西,目光追着他的方向移动。

沈执没停,也没回头。

从东宫到内廷要经过三道宫门,每一道门的守卫都换了人。

利奥波德死后,禁军系统正在大换血,到处都是生面孔和紧绷的气氛。

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没说话,沈执也没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很微妙的分寸——不像君臣,也不像朋友,更像两个各怀鬼胎的合伙人,正在走向同一场赌局。

内殿比沈执想象中小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龙椅,没有成排的宫女太监。

一间不大的暖阁,窗户开了半扇,日光照在铺了厚毯的地板上。

老皇帝坐在一把普通的靠背椅里。

说“坐”都勉强,更像是被人摆放在那里的。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的褶皱深不见底,但那双眼睛——沈执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病入膏肓的身体里,装着一颗还在运转的脑子。

这种人最难对付。

“跪。”旁边的内侍刚开口,就被老皇帝抬手制止了。

“免了。”老皇帝的声音干涩得吓人,“站近些,让朕看看。”

沈执上前两步,站定。

老皇帝打量他,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很慢,像在审视一件古董。

“瘦了。”老皇帝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沈执没接。

“阿斯特家的次子。”老皇帝念叨着,“朕记得你受洗那年,才这么高。”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在空气里比了个高度,大约到自己胸口。

沈执依然没说话。

这种回忆式的开场白,要么是真的在叙旧,要么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不管哪种,少说多听准没错。

“救朕一命,想要什么赏?”

来了。

沈执在心里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然后全部推翻。

“陛下,”他说,“臣不想要赏赐。”

老皇帝的眉毛动了动。

“臣想要一个承诺。”

凯站在侧后方,沈执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刺了过来。

这不在他们事先商量的范围内。

“说。”

“如果有一天,臣变成了对帝国有害的东西,”沈执的声音很平,“请陛下下旨,杀了臣。”

暖阁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皇帝没笑,也没皱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沈执,像在辨别一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怕什么?”老皇帝问。

“怕自己。”

又是一段沉默。

老皇帝往椅背上靠了靠,咳了两声,内侍赶紧递上帕子。他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没有血,但手在抖。

“你比朕想的有趣。”老皇帝说完这句,摆了摆手,“凯,出去。”

凯的脚步停了一拍:“父皇——”

“出去。”

门开了又关。

暖阁里只剩沈执和老皇帝,以及墙角两个低眉顺眼的内侍。

老皇帝等了一会儿,确认凯走远了,才重新开口。

这回他的语气变了,没有君王的威严,倒像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在跟人拉家常。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

沈执抬眼。

“三百年前那个圣子,也说过一样的话。”老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照进来的那道光里,“他跪在当时的皇帝面前,说——如果我变成怪物,请杀了我。”

沈执感觉脊椎骨缝里渗出了凉气。

“后来呢?”

“后来皇帝答应了。”老皇帝说,“然后亲手做了。”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沈执垂下眼。蛇之眼首领在地牢里说的话和老皇帝现在透露的信息正在拼接——三百年前的圣子,请求赴死,皇帝应允,教廷执行。

这不是谋杀。

是安乐死。

“陛下知道得很多。”沈执说。

“朕是皇帝。皇帝什么都知道,只是大部分时候假装不知道。”老皇帝又咳了一声,“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朕管不了,也不打算管。朕能管的只有人。”

他偏过头,用那双浑浊却清醒的眼睛看着沈执。

“朕的大儿子,对你很上心。”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上心”两个字远不足以形容凯那种程度的偏执。

“朕活不了多久。”老皇帝说得云淡风轻,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凯要坐稳那把椅子,身边需要一个能拉住他的人。不是臣子,不是将军。是一个他在乎到愿意为之收敛爪牙的人。”

沈执听出来了。

老皇帝不是在赏他,是在给他套一根锁链。

“臣只是个圣子,”沈执说,“拉不住任何人。”

“你在施恩日拉住了他。”老皇帝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在掂量,“朕从帷幔的缝隙里看见的。那孩子跪在朕面前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外看。他在看你还在不在。”

沈执没有说话。

那天他拖着耗尽圣力的身体走出帷幔,把入口让给凯。他记得自己听见了哭声,低沉的,压抑的,不像一个暴戾太子发出的声音。

“朕不要你的命。”老皇帝最后说,“朕要你活着。活着,待在他身边。这是旨意,也是交易——朕保你圣子之位不受任何人动摇,你替朕看着凯,别让他变成第二个利奥波德。”

沈执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臣领旨。”他说。

他没有跪。

老皇帝也没有要求他跪。

出了内殿,日光刺眼。

凯靠在廊柱上,手臂抱在胸前,表情很不好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尿过床。”

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绝对没——”

“对,他没说。”沈执从他身边走过去,“但你的反应告诉我,确有其事。”

凯愣了一拍,然后恼羞成怒地跟上来:“你——”

“回去再吵。”沈执加快脚步,把凯甩在身后半步。

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块老皇帝亲手递给他的令牌。

纯金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皇家徽记,背面只有一个字——

“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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