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圣子殉职?那你倒是省心了

凯在书房等他。

桌上铺着一张帝都的舆图。

东郊圣玫瑰修道院的位置被圈了出来。

红墨勾得又粗又重,笔尖在羊皮纸上戳出一个洞。

“跟踪莫兰家的人回来了。”凯把一份手抄报告推过来。

“塞维尔·冯·莫兰,昨夜子时出城,带了四个随从,直奔圣玫瑰修道院。天亮前离开,空手去,空手回。”

“没带东西出来?”

“没有。但我的人发现,修道院后门有新翻过的土。”

沈执扫了一遍报告。

塞维尔在修道院待了不到两个时辰。

时间卡得很紧。

“搜查的批文下来了?”

“今天下午能拿到。”凯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修道院的后院位置,“枯井在这。格拉夫说入口在井底,我准备今晚派人下去。”

“别派太多。”沈执拉过椅子坐下。

“蛇之眼在那经营多久不好说,地下结构搞不好比上面还复杂。”

“人多了打草惊蛇,人少了下去出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带两队禁军,一队封井口,一队下去。”

“另外——”

他顿了一下。

“我要亲自去。”

凯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指骨泛白。

“不行。”

“地下有灰色石头,跟我身上的灰纹同源。别人下去看不出门道。”

“那我跟你一起。”

“你是太子,钻枯井传出去难听。”

凯没笑。

他盯着沈执的脸,目光往下移,在左脚的方向停了很久。

“你今天走路左脚拖了两次。”

“行军落下的毛病。”

“沈执。”

“今晚戌时,修道院后门。”沈执站起来,拿走那份报告。

“你安排接应就行,地下的事我处理。”

他走到门口,凯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如果你在下面出事——”

“那你就当圣子殉职了,省得替我操心。”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沈执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左脚踝的痒意又冒上来。

这回比早上更明显,骨缝里一跳一跳的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靴子。

没掀开。

看了也没用。

回住处的路上经过偏院。

菲恩守在门外,见他过来,小跑着迎上来。

“阿德里安大人的信到了。”

沈执拆信。

阿德里安的字写得又小又密。

信分三截。

第一截,蒙塔涅家族按照沈执的意思,已经在学术院评议会提交了一项关于限制院外人员调用公共实验设施的修正案。

名义上冲着外来学者,实际扎的是西里尔。

没了首席魔法师身份,他在学术院连间屋子都借不到。

第二截,埃利安昨天从东厢出去了一趟,去的是城西骑士团驻地。

待了半个时辰。

跟谁见面没查到,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第三截只有一句话。

“莉娜让我转告您,修道院的事她已经知道了。她不会拦。”

消息灵通。

沈执把信烧了,进屋换了身深色便装。

今晚钻井是体力活,道袍不方便。

换衣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东厢方向的窗户。

窗台上那双鞋还在。

没人来收。

戌时。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修道院的轮廓隐在夜色里。

后门在一片荒了的菜地尽头,篱笆塌了,杂草快长到腰。

沈执到的时候,凯已经在了。

便服,束发,腰间别了两柄短刃。

身后站着八个禁军,分成两列,铠甲外面套了黑布罩衫。

“修道院的人呢?”沈执问。

“莉娜提前一个时辰把人撤走了,说是集体去城北分院做晚祷。”凯偏了下头,“配合得太利索,排练过一样。”

“她比你想象的聪明。”

枯井在后院最角落。

井台破了半边,井口用腐朽的木板盖着,压了几块碎砖。

禁军撤掉砖块掀开木板。

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阴冷。

不臭,不腥,是一种温度之外的凉。

沈执的左脚踝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痒。是疼。

他面上不显,冲凯点了下头。

第一队四个禁军系上绳索,挨个沿井壁下去。

井不深,两丈多。

绳子松了就是到底了。

片刻后传来三声短促的拉绳信号——安全。

沈执抓住绳索翻身入井。

井壁是普通的砖石。

下到一半,手指摸到了不同的材质。

有一段壁面被替换过,砖石缝隙间能摸到铁条的截面。

隐蔽入口的骨架。

落地。

井底是干的,积了一层灰。

四个禁军把火折子点亮。

光线跳动,映出井壁北面一个被砖封死又被扒开的洞口。

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扒开的时间不久,碎砖上的断面还有新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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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执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不长,七八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半开着,门轴锈死了,卡在那里推不动也关不上。

沈执侧身挤过去。

脚步顿住。

石门背后是一间地下室。

不大,大概二十步见方。天花板很矮,禁军进来得弓着背。

四面墙壁是粗糙的岩石。

房间正中间是一张石台,长方形,齐腰高。

石台表面凿着凹槽。

凹槽的走向,是一条完整的衔尾蛇。

从头到尾,首尾相连。

凹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血。

石台周围的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片。

灰色的碎片。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

拇指大小,表面粗糙。

入手的瞬间,沈执的脚踝又疼了一下。

不,不只是脚踝。

这次是从脚踝到小腿,整条灰纹的范围都在震颤。

他翻过碎片看背面。

纹路。

灰色的纹路。

和他腿上的一模一样。

沈执把碎片放下。

手指很稳。

“这是成品的残渣。”他站起来,声音很平,“石头已经被移走了。我们来晚了。”

“塞维尔昨晚搬走的?”凯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

他到底还是跟下来了。

“不一定是他。”沈执走到石台边,用火折子照着凹槽里的血迹,“血不止一种。有些颜色深,放了很久。有些浅,最多三五天。”

凯站到他旁边,视线扫过满地碎片。

“这些碎的是什么?”

“失败品。”

沈执绕着石台走了一圈。

在靠墙的角落发现了一只被踢翻的木箱。

箱子空了,底部垫着稻草,稻草上压出四个圆形的凹痕。

四个。

他把木箱翻过来看底。

箱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Lx-IV。

第四批。

沈执把木箱放回原处。

“搜整间屋子。”他对禁军下令,“所有碎片、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部带走。石台上的血迹刮样本。”

他自己走到石台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面墙比其他三面多出一层涂抹的灰泥。

沈执用短刃的刀柄敲了两下。

空的。

他把灰泥层撬开。

墙里嵌着一个壁龛。

壁龛里放着一只铜管,和蒙塔涅家地库里发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旧,生了绿锈,封口的蜡早就碎了。

沈执把铜管拿出来,抽出里面卷着的纸。

不是羊皮纸,是更薄的材质,介于纸和帛之间。

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四炉开启。原初样本已取出。承光者未醒,容器足矣。”

“所需之血:圣女一脉。圣子之血为引,圣女之血为骨。”

“活化条件:将成品置于通道开启处,距离不超过三丈。”

沈执读完,把纸卷回铜管里,揣进怀中。

通道开启处。

他就是通道。

他身上的灰纹就是通道在拓宽的标志。

那些灰色石头,那些人造的容器,需要放在他身边三丈之内才能活化。

蛇之眼要抓他。

塞维尔要查他的身世、下落。

他们要把他当成孵化器。

凯出现在他身后。

“发现什么了?”

沈执把铜管递过去。

凯看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手却把铜管握得很紧,指骨的轮廓隔着皮肤顶出来。

“能把石头全部毁掉吗?”

“毁得掉。”沈执环视地下室,目光落在满地的灰色碎片上,“问题是不知道做了几批,也不知道已经散出去了多少。”

失败品碎了一地,成品被搬走了。

箱底写着第四批。

前面还有三批。

“走吧。该拿的东西拿了。”

两人先后攀绳出井。

地面上的夜风刮过来,沈执的汗才透出来,后背湿了一片。

凯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沈执蹲下来,掀起裤脚看了一眼左腿。

灰纹没有扩散。

但小腿中段的那条线比今早粗了一点。

只一点。

他放下裤脚,站起来。

“回去。”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

“凯。”

“嗯。”

“圣女之血为骨。”沈执没有回头,“伊莎贝拉不能离开东宫。一步都不行。”

凯没回答。

月亮从云后面露了一角。

修道院在他们背后沉默地立在黑夜里。

井口重新盖上了木板,压上了碎砖。

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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