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留下来陪我

林疏墨站在陆秉衡身后,视线落在他脸上那道迅速泛红的掌印上。

他攥紧了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曼鸢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便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声叫骂。

骂他们两个不知廉耻、骂陆秉衡抢自己儿子的爱人、骂林疏墨把陆允执逼到绝路……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说,陆家这位前儿媳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也有人说,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陆秉衡跟自己儿子抢人。

……

老太太也是头一回知道这些消息,护短的本能却刻在骨子里的,她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就要冲上去跟沈曼鸢干架,撕烂这个女人的嘴。

却被陆秉衡抬手拦住了。

陆秉衡递给管家一个眼神,示意把老太太扶回去。

脸上那道掌印还泛着红,他的神色却沉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过去那些事谁对谁错,墨墨早就跟你清清楚楚说过,今天我不会重复,”陆秉衡看着沈曼鸢,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灵堂都听得清清楚楚,“眼下这件事……”

他顿了顿,嗓音出现片刻的哽咽,却很快收敛回去,“眼下这件事,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可这件事的确是个意外。”

“不是墨墨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看见今天这幅画面。”

他没有再多看沈曼鸢一眼,牵起林疏墨的手,走向灵前。

林疏墨接过香,手指微微发颤,却努力稳住手腕,把香插进香炉里。

两个人同时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灵堂。

-

从灵堂走到车门前的这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半山灌下来,带着初冬的清冷和远处焚纸炉隐约的烟灰味。

陆秉衡替林疏墨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灵堂里的檀香和喧嚣被一同隔绝在外。

车子驶出老宅的铁门,沿着山道缓缓往下开,林疏墨坐在后座上,侧脸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陆秉衡担心他心里有情绪,伸手覆住他搁在膝上的手背:“难过就哭出来,不用强撑。”

林疏墨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前的确喜欢过他,可是早在他设计那场背叛的时候,那些感情就已经消耗干净了。”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没有把他当成仇人去憎恨,但也至多这样了。”

“他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陆秉衡。

“在电视上看到陌生人遇难的消息,心里难受是真的,受到冲击也是真的,可要说有多深入骨髓,不至于。”

“反倒是你。”

陆秉衡没有接话。

陆允执这个儿子,虽说他从未期待过什么,却终究是养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里,他们父子之间谈不上亲近,却也并非毫无牵连。

“你要是难过,可以抱抱我,要是愧疚,也可以抱抱我。”林疏墨抬起眼,语速放得很慢,“要是不想看见我,或者想暂时跟我保持一点距离,我也——”

话没说完,陆秉衡已经抬臂将他搂进了怀里。

力道不大,却将他整个人圈得很紧。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不想看见你。”

林疏墨靠在他胸口,没出声。

他知道陆秉衡看起来坚不可摧,可大概因为年纪长了些,很多事上,这个人其实比自己更容易心软。

陆秉衡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从他胸腔里传过来,低沉而诚实:“我的确有点难过,也的确有些愧疚,可那些情绪跟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真想让我好受一点,晚上就别回家了,留下来陪我。”

林疏墨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嗯。”

-

今年的港城,雨格外多。

从十月开始,淅淅沥沥一直下到接近十二月底,几乎没有见过几个完整的晴天。

不过,再漫长的雨,也总有结束的一天。

港城终于放晴那日,芝姨把家里压了大半个雨季的被褥和衣裳统统搬出来晾晒。

骑楼底下、天台上、巷子两旁的竹竿上,整条街都飘着花花绿绿的衣衫和厚棉被,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长久的阴雨让不少街坊邻里染了风寒,前阵子林安堂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到天气放晴,人才总算少了些。

这天林疏墨正在医馆里清点草药,廖文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素净的深色大衣,看见林疏墨便弯眼笑了起来。

“林医生,忙呢?”

林疏墨正踩着矮梯清点最上层那排药材,低头看见她,笑了一下,“不忙。”

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灰,“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廖文朝药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马上又要去圣保罗了,打算买些常用药备着,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常用药是吧?成,我给你看看。”

林疏墨转身走到诊台前坐下,抽出处方笺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问了句她的近况,然后搁下笔,起身去药柜前抓药。

廖文倚在柜台边看着他。

她第一次见林疏墨的时候,他才刚大学毕业没多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陆允执的真实身份,把她当成普通的同事姐姐,尽管不太熟练,还是一脸认真地拜托她多多照顾陆允执。

再往后就是他跟陆允执分手后了,陆允执让她来传达指令,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疏墨就站在如今这个位置。

那时的他,瘦得几乎脱了相,下颌线削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眼窝微微凹陷,眼底却燃着一股执拗。

廖文只跟他对视了一眼,就知道那些打压和算计不会动摇这个人半分。

他会一直站在原地,不退、不躲,更不妥协。

而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陆秉衡身边待久了,他眉目间那股生涩不知不觉褪去了,整个人像被岁月轻轻打磨过一遍,变得沉稳而笃定。

“好了。”林疏墨把包好的药递过来,眼底含着温润的笑,“用法用量也写在上面了,需要的时候按剂量就行。”

廖文伸手接过药包,却没有立刻道谢离开。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丝绒盒,反过来递到林疏墨面前。

林疏墨微微一愣,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是小陆总临终前留下的,里面有些话,是留给你的,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听一听。”

林疏墨反手就把盒子合上了,推回到廖文面前:“我不感兴趣,你拿走吧。”

廖文愣了一下,随即便笑开了:“也是,人都走了,听不听的,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时候温子然跟晓雯前后脚从外头走进来,见林疏墨还忙着给人开药,晓雯叫唤起来,“这都几点啦小墨哥,你怎么还忙着给人看病啊?!”

“衣服都没换,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温子然也跟着说道。

林疏墨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最后一个了,看完就上楼换衣服。”

“看来你还有事要忙。”廖文冲林疏墨露出一个笑,把药包和丝绒盒一起收进包里,“我也得走了,再晚要赶不上飞机了。小墨,下回见。”

林疏墨点点头:“下回见。”

廖文转身走了,林疏墨看向晓雯和温子然,“再给我几分钟,还有一些药材还没分拣完!”

他说着就想转身去忙,温子然的嗓音幽幽从他身侧传来,“突然这么墨迹,小墨,你该不会……在紧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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