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来都是为了他

“还没有。”苏敏华摇头,“魏则成发现您有求于他,便觉得手里有了筹码,放话说,除非您答应网开一面,否则,他绝不会透露半句消息。”

陆秉衡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他倒是个会盘算的。”

陆秉衡不是那种会被人拿捏的人,任何试图借着把柄要挟,乃至于控制他的人,从来落不到好下场。

“明白。”苏敏华点头,“我已经安排人手,从其他途径排查林生的下落了。”

“林?”陆秉衡脚步微顿,“他姓林?”

“对,魏则成说他叫林疏墨,双木林,稀疏的疏,笔墨的墨,是个开医馆的,其余的就不肯透露了。”

“林疏墨。”陆秉衡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浮现一抹柔光,“那晚见面时,那孩子是去找老魏帮忙的,想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敏华——”

他看向苏敏华,“我知道你向来稳妥,凡事都要查得清清楚楚再来汇报,这次不必。”

苏敏华心头一震。

她跟随陆秉衡多年,从未见过陆秉衡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一件事的结果,她迅速意识到,那位姓林的青年在陆秉衡心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知道了,陆总,但凡查到半点消息,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苏敏华应声离开。

陆秉衡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浅水湾灰蓝色的海面。

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脸。

那个巴掌印早就消了,但不知为什么,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一瞬间的刺痛。

还有那个年轻人扔完衣服后,冲他挑衅一笑的样子。

陆秉衡收回手,眼底划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

林疏墨并非奶奶的亲孙子,之所以跟奶奶一样姓林,不过是碰巧而已。

林疏墨也曾是个父母双全的孩子,不过自他记事起,父母的争吵就没停过,后来干脆分居,把他孤零零丢在这条老巷,跟着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外婆过活。

家里雇的保姆满心只想着混工钱,对糊涂的外婆尚且敷衍了事,对他更是漠不关心,连顿热乎饭都难得给他做。

最先留意到他的,是芝姨。

芝姨心善,见他可怜,总趁着堂里不忙,偷偷从林安堂带些热乎的马拉糕、及第粥给他。

一来二去,他成了林安堂的常客。

那时候,他最爱做的事,就是隔着木质柜台,看奶奶坐堂问诊时的专注模样,也看芝姨忙前忙后端茶抓药的身影。

那些年里,萦绕在鼻尖淡淡的药香与饭菜香,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束暖到心底的光。

从搬进林安堂的那天起,他就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把奶奶和芝姨当成了最亲的人。

他曾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这间医馆,孝顺两位长辈,让她们无忧无虑度过晚年,却没想到,如今竟因他的缘故,让两位长辈日夜愁眉不展,让林安堂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

入夜后,老巷里的喧闹声慢慢淡了下去。

街坊们的笑语隔着斑驳院墙隐约飘来,反倒衬得林安堂內愈发沉郁。

奶奶和芝姨坐在里屋八仙桌旁,收拾着没理完的艾草,一说起医馆被勒令停业整顿的事,两个人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满是愁容。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奶奶应了声“进来”,林疏墨就推门走了进来。

“奶奶,芝姨,我有话跟你们说。”

两人都是一愣,停下手里的活,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林疏墨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把实情说出口:“这段日子,医馆老是被人刁难,找麻烦,全都是因为我,是我脾气太倔,不小心得罪了人,才连累林安堂变成现在这样。”

奶奶和芝姨当场就惊住了。

芝姨往前挪了挪身子,满脸不解:“小墨,你怎么会得罪人啊?你平时要么在医馆抓药看病,要么陪着奶奶打理家事,性子又稳又安静,向来跟人无冤无仇,怎么会平白无故结怨?”

林疏墨张了张嘴,陆允执的名字都到了嘴边,又被满心的屈辱和自责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声音哑得厉害:“奶奶,芝姨,你们还是别管我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们断绝关系吧,反正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我搬出去住,这样一来,他就没理由再为难林安堂了。”

芝姨一听,立马皱紧了眉,刚要开口劝,奶奶已经猛地拍了下八仙桌,站起身,又气又心疼地骂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浑话?!谁说你不是我亲孙子?你就是我实打实的亲孙子!不管你得罪了谁,怎么得罪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疏墨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只要我留在林安堂一天,这里就永远不得安宁,他在港城势力那么大,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林安堂彻底关门!”

奶奶却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历经半辈子风雨的硬气:“关门就关门!又不是没关过!”

她缓了缓神色,慢慢说道:“你不知道,林安堂本来不是开在港城的,当年战乱,咱们林家祖上带着一家人逃难,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在港城落脚,重新撑起了这家医馆。”

芝姨满脸诧异,她跟着奶奶快二十年,从来没听过这段往事,连忙追问:“静姝姐,你的意思是……想回內地去?”

林疏墨也愣了,眼底一片茫然。

回去?

回那个只在奶奶嘴里听过的老家去?

奶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渐渐软下来:“前阵子,我早年在內地治好的一个病人捎来消息,说旧疾复发,身子弱,不方便长途奔波,特意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那孩子现在在內地有些门路,人又重情义,这么多年一直没断了联系,我想着,既然港城这边待不下去了,不如去看看她,顺便借着她的关系,在內地重新把林安堂开起来。”

她转头看向林疏墨,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阿墨,别钻牛角尖,钱财、医馆都是身外之物,最金贵的是人,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那些为难我们的人,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到了內地,咱们重新开始,我就不信他的手还能伸那么长,伸到內地去。”

林疏墨看着奶奶温和又有力量的眼神,眼眶更红了,他怕被两人看见自己掉眼泪,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咽:“奶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受委屈时那样温柔哄着,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芝姨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随即转过身笑着说:“那咱们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內地过新生活!”

林疏墨看着眼前两位至亲,心里翻涌着愧疚、暖意和释然,连日来的不安和怯懦,全被这份沉甸甸的陪伴抚平了。

陆家在港城势力再大又怎么样?

陆允执再偏执纠缠又如何?

只要奶奶和芝姨在,他就有直面一切的底气。

他望着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轻却坚定的字:“嗯。”

-

从奶奶房里出来,林疏墨抬头望向夜空。

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辉洒得老巷满地银白。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闷,好像被这月色冲淡了不少。

忽然想起还没订机票,转身往奶奶房间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里面压低的说话声就飘了出来。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静静站在门外。

是芝姨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不舍:“静姝姐,咱们真要走啊?你生在港城、长在港城,这医馆、这巷子,哪一样不是你的念想?就这么走了,你心里能好受吗?”

奶奶的声音轻缓,却很笃定,“舍不得又能怎么样?比起这些身外之物,小墨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还留在这儿,他就一直被人攥着把柄,永远不得安生。”

芝姨叹了口气:“这倒也是,我们就算年纪大了,也不能做小墨的拖累,更不能成为别人拿捏他的软肋。”

接下来两人聊起了别的,声音慢慢缓和下来。

林疏墨站在原地,只觉得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他早该想到的,奶奶年纪这么大,守了一辈子的医馆是她的根,这条巷弄、这些街坊,都是她一辈子的牵挂,怎么会心甘情愿背井离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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