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因果罢了。”

时牧对谁都疏离客气,不管上学还是生活,顺从得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在看似完整实则貌合神离的宋家,在宋万华虎视眈眈地监视下艰难生存。时牧手里,他爷爷留下的集团股份、庞大遗产、基金、信托,反正明面上的东西都被宋万华榨得差不多了。时牧孤苦伶仃,什么也留不住。还好有妹妹,得以在虎狼环伺中,不那么形单影只。

宋溪谷不自量力地想宽慰时牧,但怎么也走不近他了。穿射在雨林中的箭,即使被磨钝了镞,依旧杀人不见血,疼得要死。并且宋溪谷的悲哀不止于此,他在这栋别墅里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们困苦艰涩,各有难处,在巨大的因果之流面前,夹杂着仇恨和误会举步维艰。

后来有一天,时牧的妹妹也死了,死在宋溪谷手里。

宋溪谷没跟那女孩儿有过多接触,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她跟时牧像,很漂亮,叫时霁。

事发在宋溪谷住进别墅的第二年,他生了场重病,一开始是感冒,后来渐渐起不了床。即便到了这种程度,宋万华也没送他去医院看看。也是在那段时间,宋沁云的身体好了起来,面色红润不少。

宋溪谷日夜颠倒地昏睡,时牧去看他三次。在床边,宋溪谷小心翼翼牵时牧的手,未被拒绝。他竟然有因祸得福的雀跃。

“小哥,”宋溪谷不想让时牧走,“药好苦。”

床头柜上大大小小的药瓶,分不清功效,时牧问:“有用吗?”

宋溪谷虚弱地说:“不知道,我头疼。”

时牧眼梢混杂隐忍,似乎有话要说,百转千回。

宋溪谷困惑:“小哥?”

时牧问:“你知道你怎么了吗?”

宋溪谷茫然摇头,“生病了吧……”

“你爸爸找了一位咒术师,把你和宋沁云的八字放一起烧了。”

“什么?”宋溪谷觉得荒谬,“你信?”

时牧没回答,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不过宋万华信这些,他和温淑莉总说宋溪谷命硬。

宋溪谷确实命硬。他熬过来了,只是精神状态不好,容易忘事情,所以药不间断。

时牧无意发现其中一瓶维生素被换成了其他药,具体成分不明,由晟天集团生物实验室研发,没有上市,属私药。

宋溪谷的药都是宋万华准备的,时牧淡漠地认为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就当不知道了。

直到次年夏天的一次变故,将所有岌岌可危的关系埋进腐泥里生根发芽,也彻底让时牧对宋溪谷的态度降至冰点,甚至充满恨意。

宋万华在宁市远郊有座明式园林,夏季可避暑。最热的两天,为宋沁云养息,庄园一众人集体搬迁,声势浩大。宋溪谷当时病得迷迷瞪瞪,也被架了过去。

“封建欲孽的垃圾。”他这么评价。

时牧听见了,不予置评,但从他松弛的眉梢中可以看出,时牧也赞同这个说法。

宋溪谷和时牧的关系缓和不少,他天真地以为冰川可以消融。

“小哥,园林的小池塘里有鲤鱼,抓上来可以吃。”

时牧偏头,看宋溪谷病恹恹的面孔,好像被浓雾罩住了,除了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外,其他毫无生机。

“鲤鱼口感不好。”

宋溪谷抓着机会想跟时牧多说话,奈何体力不支,半路不知晕了还是睡了,到园林才醒。

几个孩子被安排住进同一栋古式建筑里,叫小香阁。温淑莉为方便照顾女儿,也一同入住。当晚,温淑莉和宋溪谷因为房间的安排发生不愉快。温淑莉强势又排外,对宋溪谷从没好脸色,连带着侮辱他的妈妈。

“娼妇生出来的东西也奔着下三滥去。”

“放屁!”宋溪谷看温淑莉的眼神都带着仇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的脸。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宋溪谷被扔进一层走廊末尾的房间,挨着储物室入口。其余人上二层,时牧和宋沁云的房间阳台相连,近水楼台的意味明显。

宋溪谷嫉妒疯了,他突然发病,口无遮拦地叫嚣——

“我要杀了你们!”

大家见怪不怪了,连佣人都把他当笑话。温淑莉干脆把宋溪谷的房门反锁,眼不见为净。这事儿没让宋万华知道。只有时牧,罕见露出举棋不定的神态,显得犹疑,“伯母,他没吃饭。”

温淑莉冷笑,“这种疯子,多吃药比吃饭管用。”

“……”时牧脑中挥散不去宋溪谷被人押送进屋的样子,披襟散发,眼周猩红,薄唇被尖齿刮下一块肉,血顺着嘴角滑到下颌,凄惨又可怜。他像朵凋零的玫瑰,却以不甘屈服的眼神凝视众人,变成了遍布枝干的尖刺。

时牧与宋溪谷对视,怎么都移不开眼。时牧还困惑自己为什么心疼宋溪谷,突然冲动上头,想找宋万华求情,别这么对宋溪谷。他想往这滩污水里淌一淌,看看能不能捞出宝贝。

温淑莉却话里有话地忠告时牧:“永远要记得远离情绪不稳定的人,他是疯子,他不正常。被咬一口,疼不说,后面麻烦还多,甩不掉了怎么办?”

时牧忍了忍,不再辩驳。

那天晚饭后,温淑莉带着女孩子们回了小香阁,时霁腿脚不便,出入只能靠轮椅,而宋沁云眼盲心衰,多走两步能要命。她俩看似同病相怜,好像蛮亲近,实际也疏远,脸上没有笑容。

时牧被宋万华留下,询问学业计划,如果想留学,宋万华就送他出去。时牧无所谓,答得也敷衍,心里很隐约不安,记挂着妹妹,又好突兀地想到了宋溪谷。

九点多钟,园林安保连滚带爬地敲开宋万华办公室的门,面色煞白,“小香阁……着火了!”

等时牧和宋万华赶到,火势已经很大。温淑莉抱着奄奄一息的宋沁云哭,相当狼狈。

时牧住进宋家后第一次情绪外露,“我妹妹呢?”他大吼。

没人回答他,都忙着灭火。园林曲通幽径,消防车停在高墙外,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时牧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理智随烈火沉入猩红的夜色,耳边仅剩焚木断裂的噼啪声。屋檐装饰轰然坠地,小香阁即将消失殆尽,跟时牧有关的两个人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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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被宋万华强硬摁下。

时牧回视,眼底夹杂的愤恨不止当下情境,“放开我!”

宋万华哀叹一声,不疾不徐说:“人不论何时,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收尾。”

“放屁!”

宋万华神色一凛,“拖下去看出了。”

时牧的喉咙被悲愤的无力感堵住,不论多汹涌的哭喊,才此刻静寂无声。烈烈火光张开血盆巨口,一双黑如恶魔的眼睛漂浮空中,狂肆嘲笑时牧的无能。

十分钟后,宋溪谷被人救出来,还有气。救援者说是在二层楼梯口发现的宋溪谷。

“命硬啊……”宋万华只看他一眼,无关痛痒地嗯了声,“还有人呢?”

二层第五个房间,时霁在里面。

木质阁楼烧得快,希望其实很渺茫了。

半个小时后,时霁的尸体被抬出来。除了脸上有点脏,她就像睡过去了,安静平和,仍然漂亮。

时牧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

歇斯底里的悲痛爆发后,时牧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不会哭,也没有情绪了,就像被扑灭的火,只剩残垣断壁。

宋万华轻飘飘看时牧一眼,样子做得很足。他给时霁敛尸,同时下令追查起火原因。

效率很快,两个小时后前因后果被摸排得清清楚楚——

宋溪谷干的。

监控显示晚上8点32分,宋溪谷从房间里暴力拆门,得了谵妄般横冲直撞,先去了杂物室,两分钟后慌不择路地出来,又回房间,一分钟后再出现时,他手里捧着点燃的蜡烛。

调查员合理推断:“蜡烛和火柴是从杂物室找到的,太太说宋少爷被关进房间之前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有足够纵火的动机,并且精神状态也不好,可能理智上存在欠缺。”

话里话外说得婉转,却直指宋溪谷是火灾的祸首。

时牧坐在角落,精神恍惚,不知听见多少。宋万华看他一眼,对那人说:“继续。”

监控往下播放,宋溪谷端着蜡烛,一手护那微弱火苗,像迷路的小狗,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往楼上走。

时牧缓缓偏头,木然注视屏幕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楼梯间没有装监控,不过从现场排查看,火从悬窗的纱帘开始着起来后迅速蔓延,我们也是在悬窗附近找到的宋少爷,他手上还捏着残留的烛芯。”

宋万华冷笑,“把人带上来。”

宋溪谷的后背烧烂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肉,已经见骨,他吊着虚柔的气息,没送医救治,直接押到审讯现场,被冷水兜头泼醒。

宋万华没半点父子亲缘,居高临下踩着宋溪谷的肩,问:“火是你放的?”

宋溪谷茫然:“……什么?”

宋万华说:“你叫嚣着要杀了我们,这次敢对妈妈动手,下次是不是要轮到我了?”

宋溪谷好像听懂点儿了,“她不是我妈妈。”

宋万华以一股不怒自威的姿态压迫宋溪谷,“小香楼失火,人为造成,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了你。孩子,如果你想狡辩,最好想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恐怕要吃很多苦。”

宋溪谷不知想起什么过往,他蜷缩在地上,猛地抖了抖。

“爸爸,我很疼,难受。”他混着哭腔说。

宋万华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宋溪谷连正常呼吸都困难,他头要炸了,可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疯,。露出半张脸,眼底全是荒芜的疯狂。“对!就是我放的火!监控都拍到了——”悲凉和不甘交替爆发,宋溪谷喉咙里的细碎哽咽也被疯狂的洪流淹没,“你们怎么还活着!”

时牧的理智所剩无几,最终恨意爆发,像银河如沙的恒星。

时牧挥拳相向,要掐断宋溪谷的脖子,“我妹妹死了……”

宋溪谷抽搐着挣扎,眼梢落在时牧额角暴起的青筋上,无意识落泪,“小哥……”

“宋溪谷,”时牧说:“你杀了她!”

宋溪谷:“……”

宋万华秘密将宋溪谷送进精神病院治疗。两年后出院,正常上学生活,再出国混日子。小香阁的火看似成了过去式,但宋溪谷知道,时牧的恨早已扎根土壤,朝天发芽,永远茂盛。

宋溪谷想着水杉林的过去,总觉得有情愫在,于是没皮没脸往上贴,得到的永远都是冷漠回应。意料之中吧。

宋溪谷最疯的时候,在时牧身下低吟。时牧慢慢折磨宋溪谷,不满足他,眨眼又好像想杀了她。时牧冷冷地看宋溪谷狼狈索取的yin乱模样,取来一面镜子照宋溪谷的脸,磨咬他耳朵说:“看看你自己的烂样。”

“反正已经够烂了,再烂一点又何妨。”宋溪谷绞着时牧,窥得他眉心一晃而过的舒爽快意,反唇相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湿淋淋的额发遮掩了时牧眼角晦暗不明的情绪。

宋溪谷真不怕死,继续刺激时牧,“小哥,我的脖子就在你手下,要掐要割随便你,敢吗?”

时牧轻点宋溪谷的喉结,软滑的皮肤上汗涔涔一片,沾湿指尖。他面无表情,“想死去别处,别弄脏我的床。”

他们每晚做亲密的事,理应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然而山鸟与鱼,隔着山水,到死也不会相逢。

因果罢了。

【作者有话说】

苦兮兮的小恨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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