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病入膏肓

办公室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宋溪谷推门而入,被晃了下眼睛。

屋里的女士齐肩发,别到耳后,显得利落干练。她戴一副无框眼镜,坐在会客区,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智能手表忽一闪,提示心率正常。看见宋溪谷,微微一笑,“宋先生。”

宋溪谷稍一颔首,礼貌回应,“你好,贵姓?”

女士谦和,伸出手,说:“你可以叫我Luna。”

宋溪谷绅士,于她指腹轻轻一握,自我介绍道:“宋溪谷。”

“学弟告诉我了。”

宋溪谷了然纵眉,揶揄道:“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Luna笑笑,客客气气夸王明明人很不错。

宋溪谷调侃,“我一定把这张好人卡带给他。”

Luna不尴尬,也不避讳,“宋先生比我想得开朗很多。”

“王明明在你面前说我很孤僻吗?”

Luna很真诚,“是忧郁。”

宋溪谷失笑:“尽挑好词儿说。”

玻璃折射出光的形状,像无数支箭,扎穿了会客区地板的羊绒毯,炙热炎炎,恨不能焚烧。

宋溪谷被其中一束光线刺疼了瞳仁,眼泪倏地出来,他不太舒服地偏开脸。

Luna观察入微,贴心地拉上窗帘,再将室温降低两度。

服务周到,敬之如宾。

宋溪谷但笑不语,他其实不喜欢这类职业人过于殷勤的表现,会降低其专业度。

Luna似乎看穿了宋溪谷的想法,主动解释:“我这里咨询费一个小时两千起步,配套服务当然要跟上,不然光有技术没有人文关怀,说出去口碑也不会好。要赚钱的嘛。”

宋溪谷表示理解,随后话音一转,微抬下巴点那长桌,两只相对摆放的空茶杯还飘着氤氲。

“Luna小姐刚刚有客人吗?还是病人?”他说:“我是不是打扰了?”

“客人,”Luna也不隐瞒什么,“他大概觉得我这工作室发展前景不错,想要注资,扩张规模。人刚走,你们没遇见吗?”

“没有,”宋溪谷闷声回答,再顺着她的话讲:“能扩张挺好的,谈妥了吗?”

Luna笑着摇头:“我没同意。”

“为什么?”

“理想跟真正的铜臭味扯上关系,就不会太纯粹了,”Luna说:“我没有赚大钱的宏图壮志,能吃口温饱饭就行,主要还想留出时间钻研学术。人的心理维度是无限大的,并不是我只掌握一点皮毛,就能自称心理医生。”

宋溪谷默了默,感慨似的微微一叹,说:“你谦虚了。”

不管宋溪谷防不防备,此刻患者和医生之间的气场是柔和的。

Luna摆手一引,“坐?”

靠窗有一张单人沙发摇椅,纯白色,设计非常符合人体工学,相对位置是一张板正的木椅。宋溪谷有经验,知道这两个位置分别代表什么。

他开玩笑说:“这就开始了?”

Luna指了指墙壁挂钟,“从你进来开始就算钱了。”

砸水里还能听歌响,宋溪谷不是冤大头。

“……行。”

他的身体欠进摇椅里,晃呀晃。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宋溪谷盯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天花板,大脑竟然也跟着放空。好像被一支白色的画笔慢慢涂色填充,覆盖了原本附着在记忆里,分不清真假的污秽,让故事线更加清晰。

“真神奇。”宋溪谷呢喃自语。

Luna问:“你有什么困惑?”

宋溪谷顺应本心,跟着奇妙的魔法走,回答道:“很多人说我有精神病。”

“哪些人?”

“医生、我父亲,家里很多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这些人里有你在意的人吗?”

宋溪谷首先想到时牧,再是妈妈,他有点儿难过,说:“我妈妈死了,我喜欢的人,他很厌恶我……其他没有了。”

沙沙的笔墨声流荡在空气中,宋溪谷困了,眼皮慢慢下沉,但他不肯睡,似乎知道,只要被剥夺了意识,他就会像被扒了衣服般无所适从。

除了时牧,宋溪谷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裸奔。

Luna对此情况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会坦然接受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

“宋先生,你忘记了很多事情。”

宋溪谷哽咽一下,惺忪的眼睛茫然无措,紧紧抿着唇。

Luna叹气,温柔得像午夜流光,“你还是抗拒跟我交谈。”

“……没有。”

Luna推了推眼镜,将严丝合缝的窗帘又拉拢一些,问:“你怕阳光?”

宋溪谷迟疑地摇头。

“哦——”Luna说:“强光直射你的眼睛,有人伤害了你。”

宋溪谷倏地双手握拳,全是剧烈颤抖起来。

“别怕。”

别怕——

Luna的声音旋进宋溪谷的脑海,跟许多前年,一张坚定又稚嫩的面庞重叠。宋溪谷眼含热泪,低声梦语:“小哥……”

于是Luna掌控了宋溪谷的思想和心理,依旧循序渐渐,“嗯,我带你去寻宝好不好?从哪里开始呢?”

“庄园的别墅,没有人,天很黑……”宋溪谷断断续续说:“不是宝藏……”

墙上的壁钟长了翅膀般盘旋于宋溪谷耳畔,滴答滴答。他迷蒙的视野里有一只左右摇晃的怀表,一下、两下。宋溪谷对此好奇,朝前半步,伸手触摸,却不想一脚踩空,坠入深渊。

深渊杂草丛生,黑如浓墨的上空,两只乌鸦展翅盘旋。这里没有风,不见光,宋溪谷的长发搭在肩头,神色静穆,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一栋废弃别墅。

又回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宋溪谷没有害怕,甚至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地下室。此时,两边墙还没有斑驳的血迹和惊悚的指痕。不过宋溪谷听见了声音,若隐若现,像女人的啜泣。

宋溪谷微微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在什么,动作急迫起来。封着地下室入口的木板好重,他怎么都抬不起来,虎口被尖锐的把手划破了,淌着血,有点儿疼。宋溪谷抬手查看,才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小,像他十几岁还没发育的时候,身体也小了。

宋松溪歪着脑袋只震惊半秒,很快接受,并且自我安慰——我都重生了,再发生什么也不奇怪。

女人的抽泣久久不息,她应该很痛苦,许多哀伤都是强压不住后溢出来的。

宋溪谷急得满头汗,紧咬牙关,猛一蹬腿,终于打开了入口。他往下钻,身小灵活,很快到达尽头,熟悉的铁栏豁然出现,还有微渺的灯光在铁栏里面幽幽细闪。

宋溪谷觉得这里的空气好稀薄,使他无法轻易呼吸,胸口、心肺都胀痛难忍。

突然那女人不哭了,战战兢兢地质问道:“谁?!”

宋溪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难以置信中掺杂了很多不知所措的委屈,泪涟涟地打湿腮颊,又潮润了发梢。

女人非常恐惧,受不了折磨,突然歇斯底里,“出来!宋万华你出来!”

宋溪谷骤然惊醒,疯一般跑过去,两只手紧拽铁栏,挤着那狭窄的缝隙凄凄切切地朝里面看,小心翼翼呼唤:“妈妈?”

悲怆的喊叫像午夜的阵雨戛然而止,女人的声音抖得像破碎的水晶,却还是清晰地叫出了名字“小溪……”

“妈妈!”

冯婕妤没有死!她被关在这阴暗地下室不知多久!

妈妈近在咫尺,可宋溪谷就是见不到她!

宋溪谷狠狠掰晃这无坚不陷的铁栏,眼睛通红,“妈妈!我看不到你!”

冯婕妤的脖子上缠着一根比手臂还粗的铁链,与她瘦弱的身体大相径庭。她的活动范围只在床边,以为有信念支撑,可以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下去。可冯婕妤听见宋溪谷的声音,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她强忍着哭泣,温柔说:“宝宝,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别看我,妈妈不好看了。你乖,马上跑,往前走,别回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宋溪谷那时太小,不懂危险。他失去妈妈太久了,没有人爱自己。

不论好坏,宋溪谷要回妈妈身边。

可惜来不及,可怜的宋溪谷在重逢的惊慌和喜悦中只沉浸半分钟,还来不及回味,一道手电强光射穿了他的眼球,击碎了美梦。

宋溪谷拧眉闭眼,本能地避光,眼尾慌慌一扫,竟在暴雪崩塌中看见了宋万华那张枯糙阴森、恨不得吃人的嘴脸。

“啊!”宋溪谷惊叫。

宋溪谷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晕死过去前,他听见冯婕妤近乎崩溃的尖声嘶喊:“别动他!!宋万华,你答应过我!别动他……”

宋溪谷听着妈妈的哭声,无意识抬手,朝那深不见底的牢狱方向,想抓住什么。

“……妈妈,我害怕。”

从这时开始,宋溪谷的精神就出了问题。

鹿港庄园是一座活死人墓,有很多不见天日的空房子和地下室,宋万华随便把宋溪谷关在其中一处,没人能找到。

时间应该过去很久,宋溪谷有一次醒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尚有意识未消散,发顶拱蹭那胸膛,跼蹐不安,又有点儿撒娇,“妈妈……”

那人淡淡回应:“是我。”

宋溪谷一怔:“小哥?”

“嗯,”时牧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宋溪谷发愣很久,眼有迷茫和困惑,脑海中很多画面急速倒退,记忆只剩孤零零一缕风,“我……不知道。”

“……”时牧不太敢碰宋溪谷,他身上太多伤,有些愈合了,有些腐烂,更多的是新鲜火烫的裂痕,都是牛鞭抽出来的。地上还有很多药瓶,大多空了,没有包装和名字。

一个星期前,宋溪谷单方面和时牧吵架,时牧没理会,他气哼哼的离开,再没回来。后来宋万华说宋溪谷病了,在外面养着。时牧感觉蹊跷,找机会跟来。

宋溪谷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猫,也像破布娃娃。他太哀弱了,比在水杉林生病时还可怜。时牧心有不忍,但他自身难保,知道自己不能蹚这浑水。

不待久留,时牧就要走。走了之后,恐怕难再来。他把一颗糖塞进宋溪谷手心,搓搓他的脸:“醒醒,别睡。”

“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

“宋先生,醒醒。”

宋溪谷听见隔着缥缈时空的呼唤,猛睁开眼,瞳仁却一动不动,木木地盯着天花板,泪水如洪流,早已蓄满眼眶。

“你还好吗?”Luna问。

宋溪谷张口无声,他眨了眨眼,豆大的水珠在耳畔洇开,于是凶猛的洪水又成了婉转的溪流。

“……我怕光。”

时牧在大厦附近,倚靠车门站了很久,太阳偏斜,把他的影子拉得狭长。他点了支烟,双眼微抬,目光深远遥望,不知痛苦还是后悔,或者思念着谁。

中控台有一张名片,时牧随手扔在那里。当时Luna拒绝他的合作,并友好告知,“时先生,你病得很重,更需要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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