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那也是我的。”

宋溪谷被来人捂住口鼻才惊遽回神!

“唔!”他后颈的寒毛直直立起,尖针似的扎得他呼吸不畅!才平息的冷汗顿时又浸湿鬓发!

宋溪谷求生意志强烈,秉着装疯卖傻的劲儿左右扑腾,剧烈挣扎。

来人力气大,又高又健硕,他一手捂宋溪谷,另一手连带腰和双臂,紧箍着控制住人。

宋溪谷的后背牢牢贴着那人胸膛,硬得像铁,心跳有力。兵荒马乱的间隙,他闻到了熟悉的须后水的气味。

感官比意识先着陆。

来不及探究,幺蛾子一茬接一茬,书房外,皮鞋踩着木地板笃笃作响,于长廊幽幽回荡——又有人来!

宋溪谷浑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没时间想,探手朝后,摸到那人坚实的大腿,狠狠拧一把,示意躲起来!

宋溪谷于是猫仔似的被他原地拎起,藏进隔间。

这是宋万华的休息室,不允许进入。这里没有窗户,密不透光,只有西北角一方烛台常年不灭,供奉一尊青面獠牙的神像。

借着这光,宋溪谷看清了时牧,他眼底有微愠的怒火。

宋溪谷心虚地别开眼,这一别,惊愣住了,神像旁居然挂着一条白色连衣裙。

宋溪谷圆睁着眼,不敢眨。他意识到某种可怕的真相,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哀戚的呜咽哽在喉咙。

时牧将手背贴到宋溪谷的唇上,轻轻摩挲,再强势地送到他齿下。

他在哄宋溪谷,让他别难过,不要哭。

借着外力发泄,宋溪谷忍住了,狠狠咬着时牧手,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口腔。宋溪谷抬眼看时牧,那眼神好可怜,会让人不合时宜地起生理反应。

确实不合时宜,时牧集中精神,右手以进攻之势搭于腰间,在别墅藏枪过于明目张胆,那里恐怕有一把刀。

来者年轻男子,是宋万华的秘书,听他差遣,来取收藏在书架上层的雪茄和烟。都是贵重东西,秘书不敢托大,也不敢在书房久留,提心吊胆地捧着,正要走,侧耳一动,听见奇怪的声音。

像沉闷在密封空间里的压抑呼吸。

秘书的脸倏地煞白,惊魂不定地朝声音来源转头看,只见佛堂门前的珠帘幽静垂挂,没有异常。秘书依旧狐疑,谨慎挪步过去,想要查看。

时牧的眼似头狼,眉心压得很沉,血腥蕴含着腾腾煞气,腕间青筋暴起,刀刃借着烛台反射出幽光。

他要杀人。

喵——

一声猫叫打破了所有微妙的不平衡。

宋溪谷和时牧蓦地对视。

宋溪谷循声抬眸,见一只银色虎斑的缅因猫正在置物架上,高傲地踱步,打翻了相框。宋溪谷眉心愁色当下一松,冲大猫眯了眯眼,似乎在发号指令。

很奇怪,宋沁云的猫会听宋溪谷的话。

大猫优雅地舔顺了前爪的毛,高高跃起,轻盈落地,摇晃着尾巴出去了。

秘书撞见了猫,倏地停步,走也不是,进也不是。他还是觉得佛堂间里有猫腻,但又不认为有人在鹿港庄园喊摸老虎的胡子。

“……”

哦,除了猫。

秘书看看猫,再看看珠帘,嘬嘬两声,没有技术含量的招猫逗狗,曲奇压根不理他。

“过来,走了,别进去。”秘书逐渐失去耐心,上前抓猫,被挠破了手背。

人和猫同时尖叫,动静引来别墅管家。

管家是个老古板,行事作风堪称低配版宋万华,有点权利就物尽其用,他呵斥秘书:“你干什么?!”

秘书认为职业有贵贱,所以懒得鸟这种管事,恶人先告状:“这只猫刚从里面出来,宋总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不允许人而已,”管家轻慢道:“猫是沁云小姐养的。”

意思训他多管闲事。

管家打量他,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替宋总取东西。”

“取完了吗?”

秘书说嗯。

管家于是头颅高昂,欠身摆手,不大礼貌地请秘书滚出去。

宋溪谷听完全程,忍着生理性的强烈不适,白眼一翻,无声鄙夷:一丘之貉。

又等许久,待人走远,时牧扛起宋溪谷,也干脆利落地远离着是非之地。

原路返回卧室,时牧锁门拉窗帘。他低头见宋溪谷面色惨白,劈头盖脸:“你现在心率直飙140。”

刚被肾上腺素吊着的一口气堪堪放松下来,立刻被超载的五脏六腑反噬。他想吐,捂着胸口,还想接时牧的话,硬憋出一句:“哦,会死吗?”

“宋溪谷,”时牧彻底黑脸,“教不会你是不是?”

宋溪谷蛮想听训斥,然而实在忍不住。他推开时牧,没用多大劲儿,冲进卫生间,抱着洗浴盆吐得天昏地暗。

时牧默不作声,轻轻拍他背。

快见苦胆水之前,宋溪谷终于吐痛快了,他抬脸,眼泪鼻涕挂满了,惨兮兮笑:“多教几次不就行了。”

时牧不吃他这一套,“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做?”

宋溪谷不讲什么要勇于挑战自己的心灵鸡汤,他恹恹的,都没力气笑了,“我是疯子,我脑子里有肿瘤,就算被宋万华抓住,除了抽我一顿泄愤外,他不会杀我。”

时牧下颚微颤,声音像紧绷的弦,勾一勾,随时断,“你为什么确定他不会杀你?”

“我……”宋溪谷语塞,目光闪躲。

上辈子宋溪谷癫疯了那么久,什么事都干过,宋万华也只是折磨,没真下杀手,大概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时牧步步紧逼:“说。”

“我说个屁!”宋溪谷见糊弄不过去了,又开始吐,说躲开。他换个容器,抱着马桶吐,真能吐出东西来。

时牧闭眼深呼吸,调整情绪,语调混着不易察觉地担心,“哪里不舒服?”

宋溪谷嘴巴苦,随口说:“药吃多了。”

“宋溪谷,”周围气压忽低下去,时牧表情不好看,“你怎么跟我说的?”

宋溪谷:“……”

时牧面色冷峻,“我干脆把药都烧了,当着宋万华的面烧。反正住在鹿港庄园里的人都是神经病,多我怕一个不多。”

宋溪谷吐到一半,听了这话,有些怔然。他莫名觉得时牧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就很难理解了。宋溪谷现在脑容量不够,也懒得再想。

“你有病吧,”宋溪谷心力交瘁,“你把维生素和钙片当饭吃也得吐。”

美其名曰治疗,实际上下毒,上一世宋溪谷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整个人和神经都被药浸透了,药毒的瘾和戒断反应很严重。这一世的契机出现在所谓的解药上,所以他头脑清醒,有机会偷梁换柱。

但宋溪谷仍不知解药是谁的作为。他吐到脱力,从口袋拿出一块手帕,正要擦嘴,看见帕上洇开的血迹。

宋溪谷问时牧:“这是你的?”

“嗯。”时牧从不做借花献佛里的那朵花。

“弄脏了,”宋溪谷扯起唇角,无声笑笑:“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时牧挑眉问:“你洗?”

宋溪谷鼓着眼睛白他一眼:“我送干洗店行吧。”

“不行。”

“……”宋溪谷这会儿发现时牧有些幼稚,他半推半就,哄他也哄自己,“好吧,我手搓。”

时牧半搂宋溪谷,挨着马桶边也干脆坐下,手搭在他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他们四肢交缠,宋溪谷都抽不出手来,脑袋昏昏呼呼,头一垂,前额就抵在时牧胸前。

洗手间很安静,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更亲密露骨的事情都做过了,这样相对无言,反而无所适从。

宋溪谷给时牧整理衣襟,替他把歪斜的胸针摆正,“小哥,我现在心跳还快吗?”

时牧温声说:“好一点了。”

宋溪谷笑笑,有气无力:“酒会还没结束吧,你消失这么久没关系吗?”

时牧默了默,眼里有动容,也混杂了不甘愿,“我要回去了。”

宋溪谷的手悠悠下垂,忽而又揪住时牧的西装下摆,“哦,走吧。”他这么说,但不动。

“我放在柜子上的照片不见了,”时牧问:“是你拿的吗?”

宋溪谷闻言,灵魂悠然一荡,他觉得远山顶的鸟飞了回来,落在窗前,正在悲悯地打量透明水缸里的鱼。

两人四目相对。

时牧说:“还给我。”

宋溪谷看见他眼底的自己,狼狈但不息,像常年扎根深土的水杉树,腐泥下盘根错节,阳光中枝叶不折。宋溪谷想,不要不明不白,我就该这么活。于是他鼓噪着心跳,说:“凭什么给你,照片里有我。”

时牧很不大方,“那也是我的。”

“当时你为什么带宋沁云去水杉林?”宋溪谷憋好了很久,终于问了。

“我没带她,”时牧捧起宋溪谷的细发,挑一缕绕指:“快到水杉林了她才出现,我不知道她跟了我一路。我当时找不到你,没空管她。”

宋溪谷追着问:“你找我干什么?”

时牧沉默半晌,说:“忘了。”

宋溪谷笑笑,也不在意,“哦”

那天是宋溪谷生日,时牧买了蛋糕,奶油在酷暑时节化得快,他却在别墅找不到宋溪谷,当下就寻去了水杉林。被宋万华接回别墅后,生活不如意,宋溪谷难过的时候就会躲在水杉林里哭。这是宋溪谷的秘密,他以为时牧不知道。

那就当是秘密吧。

时牧跳过这个,“我让宋沁云回去,她不肯,捂着胸口说心脏疼。”

宋溪谷嗤笑:“被那只野猫吓的?”

时牧沉声:“……溪谷。”

宋溪谷撇了撇嘴,“无所谓了。”

他跟鹿港庄园里的小动物关系都好,时常投喂它们,但宋沁云不喜欢。宋万华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温淑莉就出手解决。宋溪谷后来没有在鹿港庄园见过一只野猫,常在水杉林出没的小猫也不见了,它们才出生不久。

赵姨说让夫人处理了,小姐不喜欢。

宋溪谷知道不是宋沁云不喜欢,是自己太喜欢了。

“它们还活着吗?”他问。

赵姨直叹气。

宋溪谷就知道答案了。

其实宋沁云的缅因猫一开始是时牧要送给宋溪谷的,先被宋沁云发现了,她装似不知,天真烂漫夺了过去。可是小猫总叫,宋沁云养两天就烦,随手扔到花园里,被宋溪谷偷偷捡回去,取名牛奶。稍微养大一点,宋沁云觉得好玩,又抱走,名字也改了。

宋溪谷淡然,只是心口再多一道疤。

时牧把这道疤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不由己,也无能为力。

所以后来,时牧就没有再送宋溪谷什么了。在鹿港庄园,他们永远守不住自己的礼物,也得不到想要的人。

是时候打破桎梏,不再腹背受敌。

【作者有话说】

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

照片可回顾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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