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经过我同意了吗?

“宋先生。”来人叫住他。

宋溪谷余光瞥见一位扎着马尾,着装利落的女士,手抱一沓文件,风风火火朝他走来。宋溪谷一番回忆,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你好。”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捻着指尖,轨迹自然地探向烟盒,取一支烟。

来人自我介绍:“我姓何,是董事长秘书。”她面带微笑,气场和善,有点讶异,问:“宋先生怎么在这里?”

宋溪谷指缝夹烟,摩了摩,温良轻笑:“我来抽支烟,找不准地方了。”

何秘书给他指路,说:“吸烟区在另一边,我带您过去。”

很难得见吸烟区设置在董事长办公室楼层,估计专为一人服务——恐怕这位董事长也是个老烟枪。

“谢谢。”身处别人地盘,宋溪谷没有婉拒的理由。他的眼尾轻轻扬起,余光意味深长,最后刮了眼那锃亮的董事长门牌。

何秘书仿佛洞悉他的心思,语调略带遗憾道:“不巧,董事长刚走。”

“是,”宋溪谷笑笑,“挺不巧的。”

暖阳透过落地窗将布置简约的办公室照得透亮,这里没有绿植,宽大的办公桌占据办公室中央,桌面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相框款款而立。

相框里夹有照片,一张全家福,因为光照反射,里面人的五官不甚了了,不过情绪外显,表情上大多带着笑意,只是其中一个男孩儿,坐在妈妈身边,可能天生气场冷静,就他不喜笑,像锋利的线条,端得严肃,小小年纪,十分老成。

相框旁摆着一支木质钢笔,下压着一张二寸免冠证件照。照片中人二十出头,长发束起,粉粉面桃花,漂亮得不像话,只是温和的眉眼显出浑浊的病态,扎着某人的心。

让宋溪谷来看,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倒被人藏了快十年。

项目洽谈顺利,结束后,王明明如愿坐上帕拉梅拉,流里流气地伸个懒腰,同时还混着不堪入耳的音效。

宋溪谷本来就烦,忍着没骂,无语地冲他翻白眼。

王明明自己往枪口上撞:“欸溪谷,你师兄不一起来啊?”

“他自己有车。”

“嘿嘿,”王明明说:“我觉得你俩挺配,他可比时牧贴心。”

“注意措辞,”宋溪谷好意提醒王明明,“我不保证他能听见多少。”

王明明的脑子一时没搭上线,懵逼地问,“谁?”

时牧两个字在宋溪谷舌尖翻滚两圈,灼得火烫,烧到最后喉咙都痒,然后变成一缕青烟,终是没说出口。

王明明不自知,自顾自找死,“溪谷,你要开始新生活,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宋溪谷叹气,“财和钱你各占一半。”

“啊?什么意思?”王明明没听懂。

“贱啊。”

“嘿嘿,”王明明还挺乐,“最近心情好,我都收敛了。”

宋溪谷斜他一眼,“怎么?”

“我这法人代表好好当着,公司没出幺蛾子,牌面有了,我爸都高看我几分,前天吃饭还给我夹菜来着,晚上回家都勤快了。他问我业务,我狗屁不通。”王明明蛮骄傲,“他也不能拿我怎么着。”

宋溪谷耐着性嘱咐,“别把我卖了。”

王明明知道宋溪谷的情况比自己复杂太多,义正言辞道:“那不能,我该嘴严的时候,千斤顶都撬不开。”

宋溪谷问:“你爸经常不回家?”

话题跳跃太快,王明明反应慢,脱口而出,“他在外面的情妇一捞一大把,总有一个温柔乡让他睡觉。”

宋溪谷问:“你知道安和疗养院吗?”

“听说过。”

宋溪谷善于观察,那目光还未收回,意外捕捉到王明明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王明明道德阈值极底,很少表露此类情绪。宋溪谷不露声色,蛮妥帖地问:“那什么地方?”

王明明说:“脏地方。”

宽大马路上,有辆面包车突然不要命的加塞,宋溪谷猛踩刹车,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王明明被惯性摁着脑袋往前一冲,差点被安全带勒死。后面的话被他反吞进肺,全成了唾骂,“操,找死啊!”

宋溪谷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敢问。

时间还早,宋溪谷没地方去,也不想回家。他把王明明送到酒吧,收到热情邀请。

“进来坐会儿,我给你点男模!”

宋溪谷这会儿连逢场作戏的兴致也没有,脚踩油门,扬长离开,去了咖啡店。

躲清静。

咖啡店的的露台有一把藤椅,宋溪谷专门给自己准备的,从这个位角度看出去,刚好能看见对面口腔诊所,时牧的治疗室。以前他趟一天,看一天,心情会好,也能在失落和惝恍中,在时牧的冷眼旁观下把自己哄好。现在不了,宋溪谷将藤椅挪到遮阳伞下,就着下午太阳下山的尾巴,晃啊晃的,真给自己晃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要黑了,宋溪谷睁眼迷茫片刻,低头发现身上居然盖着一条绒毛毯,怪不得没被冻醒。他心口一动,抬眼侧目,看对面治疗室,那里没有点灯,也没有那个身影,空荡清冷。

宋溪谷哀哀收眸,咂摸不出浅泛在口腔里的滋味是什么。

有点酸,还抿出隐晦的苦涩。

自墓园那天,宋溪谷和时牧有三天没见了,也没有任何联系。

求而不得,得又惊惧,既念着,又怨怼疏离,不尴不尬的关系摆在面前,反复折磨彼此,有什么好联系的。

关于那个人,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宋溪谷想不清楚。只是眼下的情绪很难形容,他知道自己跟时牧断不干净的,能把人耗死。

宋溪谷叹气,要起身,腿麻了,于是颓丧呆坐,等月亮升起,再厚的毛毯也挡不住寒冬夜晚的风。

“老板,你醒啦?”小梦过来。

宋溪谷提不起劲,“还不下班呢?”

“我把店里收拾好就走了。”老板在她不好意思准点下班。

宋溪谷的手搭在毛毯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质感很舒服,“你给我盖的吗?”他话音一顿,又问:“哪儿来的毛毯?”

“啊……是我盖的,怕你着凉嘛。”小梦笑了笑,“毛毯是我从家、家里带的,中午没客人的时候可以眯一会儿。”

“嗯。”宋溪谷有气无力地点头,没有继续问。

其实小梦笑得很僵硬,说话的舌头也打结,眼睛还飘忽不定,一副做贼心虚的扯谎模样。宋溪谷没发现,也就被她糊弄过去。他将毛毯叠好,交还给小梦,“谢谢,很暖。”

小梦抱着毛毯,等宋溪谷彻底离开,焦急地原地转圈。

口腔诊所关门下班,这毛毯她要怎么处理?

时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像只鬼,把陀螺似的小梦吓懵了,原地不动。

“时时时、时医生。”

时牧的脸沉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大概有点凌厉。

“给我吧。”

小梦把毛毯还回去,舒一口气,又忍不住嘟囔,“你以后走路出点声嘛。”

时牧说:“抱歉。”

小梦回想白天看见的情景,时牧在宋溪谷睡着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不像现在这般阴郁,温柔得像春天的云朵,仔仔细细地替宋溪谷盖上毛毯,在他身边待了十多分钟,又悄无声息地飘走。

那十分钟里,他静静凝视宋溪谷,从他的眉眼描摹到唇间,带着不可抑制又不得不压抑的冲动,最后只留下无奈的叹息。像远山里,风过无痕的丛林和枝头松动的雪。

迟来的深情,一场被辜负过的梦。

小梦都想磕他俩了。

“老板说毛毯很暖,他谢谢你呢。”

时牧勾扯起唇角,笑意浅淡。

赵姨最近来得很勤快,无微不至的照顾宋溪谷,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他的社交活动,都要问一问,好像按捺不住了似的。

宋溪谷的态度跟从往无异,该吃药吃药,该喝奶喝奶。他不想打草惊蛇,但也蛰伏不了了——没有人受得了被无孔不入的盯视。

宋溪谷花钱委派的人查到了安和疗养院的线索,他要亲自去核实。不过家里还有个麻烦在,宋溪谷首先得解决她。

王明明昨晚约宋溪谷去酒吧嗨,宋溪谷这次没有拒绝,玩儿了一天一夜,终于浑浑噩噩,满身酒气回来了。

赵姨见他这副泡在酒色财气里的窝囊样,哎哟一声,不太走心地关切道:“吃药的时候不能这么喝酒。”

宋溪谷没有理,横冲直撞地进洗手间,怎么都吐不干净。

本来只想演戏,没想到真喝多了,喝到后来王明明怎么劝都没用。王明明这才看出点本质,就不劝了,随宋溪谷喝。

宋溪谷烦闷,心口憋着一股浊气,怎么都不痛快。

喝不痛快,吐也不痛快。

赵姨端来醒酒汤,还有牛奶,说:“小溪,喝点热的暖胃,要不然明天清醒了该头疼。”

宋溪谷看见就冒火,正好借酒发疯,全给砸了,名正言顺,指着赵姨的鼻子破口大骂,完全没有半点少爷该有的涵养和素质。

赵姨脸色一下变得不好,原地踌躇片刻后拿出手机,准备给鹿港庄园的不知哪位打电话汇报宋溪谷的疯癫现状。

他只要程度再重一点,又会被宋万华押去鹿港庄园关起来。

只是电话没拨出去,另一通来电打乱了赵姨的阵脚。

宋溪谷听不清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赵姨走得很慌乱,宋溪谷松口气,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宋溪谷突然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踉跄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回卧室,脑袋沾枕头上,人就迷糊了,说睡十分钟,昏昏沉沉,却不知过去多久。

宋溪谷睡不踏实,觉得身体特别沉,彷徨在梦境中的灵魂一脚踩空,牵动肌肉徒然猛颤。

“啊!”他大叫,本能挣扎,双腕却被某个蛮横的外力牢牢箍死。

口腔被滚烫的软舌霸道侵入,沿着内壁滚了一遭。宋溪谷眼角渗泪,一面抗拒,一面又迎合,进退两难。

高山雪松的气息随吻强势侵蚀宋溪谷,他太熟悉这味道了,许久不见,堪堪接触,心跳首先狂跳不止。

来人卡进宋溪谷的腿间,居然有些慌不择路。

宋溪谷终于艰涩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大脑逐渐清醒。

那双唇挟着欲望,毫无章法地亲吻宋溪谷,他忍无可忍,齿间用力一紧,狠狠咬下去。血腥味瞬间弥散,浇灭了身上人毫无理智的疯狂。

那人退开一尺,不再倨傲自持地直视宋溪谷,他垂首敛眸,看着有些狼狈了。

宋溪谷头发乱了,领口也松了,红唇沾血,脖颈还有不忍直视的暧昧红痕,全被这人弄出来的,看着其实更狼狈,但他脊背笔挺,志骄气盈地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小哥,你对这套下作手段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宋溪谷说着,舌尖一卷,从上颚勾来一颗白色药片,味蕾微苦。他把药吐到时牧面前,冷声质问:“你喂我吃的什么,经过我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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