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包括宋溪谷。”

“不装了啊?”宋万华说:“这么多年,差一点就真被你骗过去了。”

时牧除了额发有些凌乱外,情绪上没有太异常的波动。他站在宋万华面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淡漠地压宋万华一头。

宋万华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你和你爷爷一样令人讨厌!”

时牧认为这是夸奖,“谢谢,”他说:“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宋万华像一团丝瓜络,迅速干瘪下去,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他意气风发很久,终于有一天,恶臭的皮囊比灵魂先衰老。

“你忘了他的脸,忘不了他的死吧。”

时牧颔首,“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我早该弄死你。”宋万华说。

“所以你为什么不弄死我?是做不到吗?”时牧步步逼近他,皮鞋踩着时牧地板磨出声响,比当年失控的刹车还要刺耳,“是你不想。”他戳穿宋万华,“宋叔叔,你太自负了。”

“你觉得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成不了气候,尤其我还在你手里。你要把我养废了,做你的傀儡,任你打压凌辱,这样你就痛快了。”时牧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像说别人的故事,“你恨我爷爷,你想让他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没有盼望。”他顿了顿,撩起眼皮直视宋万华浑浊的眼珠,“最后再杀了我,对吗?”

“对……”宋万华愤恨道:“时盛海他凭什么!”

时盛海,环宇集团创始人,时牧的爷爷。时牧从小跟在时盛海身边,耳濡目染,除学识外,性格也受他影响,沉稳、内敛,小小年纪总显得不近人情。

宋万华年轻时一穷二白,从山里来,到船厂打工,也就干点没有技术含量的重活。按理说他这种人接触不到时盛海,但宋万华确实有脑子,也有心计。他抓住了项目负责人偷工减料拿回扣的把柄,但没有声张,等项目真的出了问题,时盛海亲自到场处理蛀虫,宋万华把证据拿出来。

其实这种背后捅人一刀的做派不论在什么圈子都吃不开,不过当时的时盛海正想解决那位负责人,宋万华属于人家睡了他递枕头,时盛海就记住他了,给了他一个机会,但没有安排核心位置。等宋万华一步一步爬到时盛海面前,又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到这个份上,时盛海收下了宋万华。

时盛海欣赏有野心的人,给了宋万华给多机会,包括资源、人脉、财富,渐渐让他在行业内站稳脚跟。可宋万华的野心伴随深不见底的欲望之窟,他的很多阴毒手段入不了时盛海的眼,于是提携变成了敲打。时盛海最后收回宋万华手中的权利,让他从哪儿来滚哪儿去,继续窝在船厂,一辈子别出来了。

这惹恼了宋万华。时盛海的所有言语和举动,在宋万华看来就是他瞧不起自己,伪善的资本家可以轻而易举地捧你上云端,也可以毫不费力,没有缘由的将你踩进烂泥里。

自卑拧成的嫉妒让宋万华歇斯底里,他不想再仰头看人,也要将这些狂妄自大的人踩死,让他们也尝尝翻不了身的滋味。

宋万华走惯了捷径,搭上了高官的女儿,终于梦想成真。

因果循环是个圈。

时牧慢条斯理地叠好沾有宋溪谷血的毛巾,捏在手里,不看宋万华,“你当年吞并环宇集团,是不是对我爷爷说“时盛海,从开始你就不该可怜我,这下场是你自找的,你活该”。今天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宋万华,收拾收拾准备看自己的下场吧,”时牧一字一顿,“当年你就应该杀了我,到今天这步,是你活该。”

宋万华口沸目赤、发指眦裂,终于明白晟天集团今天的困境都是时牧造成的。时牧联合时盛海旧部,在宋万华眼皮子地下浑水摸鱼,扮猪吃老虎,竟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宋万华那时在干什么?陈炳栋和违禁品东窗事发,宋万华焦头烂额的收拾烂摊子,压根没空管时牧。

“你……”他终于看懂了,“陈炳栋是你砸出来的烟雾弹!”

时牧说:“他不该动宋溪谷。”

“所以那些药……”宋万华骇然,“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的实验室瘴雨蛮烟,铜臭熏天,专搞见不得人的东西供你们膨胀优越感。”时牧说:“违禁品、兴奋剂、回春药。”他一顿,探究中又带讥讽的目光落到宋万华脸上,不甚惋惜道:“宋叔叔,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还了这几年滥用药物的债。吃下去多少,双倍反噬回来,还不敢让别人知道,真可怜。”

宋万华最知道那帮权贵想要什么,他为笼络人心,自掏腰包研制违禁药品,友情价售卖,渐渐在权贵圈流通,以此对换资源。再为为彰显安全性,所有药品在研制过程中均有人体试验环节。资本家们站在实验室外,隔着玻璃,看房间里痛苦哀嚎的活人,并不觉得这是反人类的行为,而是一出戏。

朱门酒肉臭。

宋万华有了地位和权利,近几年对皮囊尤其在意,于是疯魔起来,想用科技对抗自然。那所谓的回春药用了细胞再生技术,注射进人体内,破坏了基因本身的稳定性。

那些用药的人活到最后是什么下场,谁也无法保证。

宋万华就是其中之一的下场。

时牧偶尔也奇怪,站在云端的资本家怕被夺权,怕失势,怕财尽,就是不怕死。也可能他们就是在赌,赌眼下享乐,不痛不痒,根本死不了人。

时牧的云淡风轻在宋万华眼里太扎眼,他站不太稳,颤颤巍巍地靠墙,呼出的气都有深土里的腥腐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时牧意味深长,“很久了。”

宋万华没有多少力气,凶恶也像虚张声势,“你以为他们能让你活下去?”

“到这个地步,等事端败露,要死的也只有你。至于我活不活——”时牧耸肩,抬步走开,“无所谓。”

时牧经过宋万华,侧目道:“宋叔叔,你不会死得太痛快。鹿港庄园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哦,”他笑笑:“不包括宋溪谷。”

“你不想知道宋溪谷在哪里?”宋万华干涸的嗓子像扎了把刀,跟狗叫似的,听不出人话。

时牧反问:“你告诉我吗?”

宋万华的眼神恨不得现在就割开他的脖子放血。

时牧冷声,“那不就得了。”

待时牧离开,宋万华收到了小芽山的消息。

“知道了,”他说:“我马上过来。”

董媛媛没穿鞋,跑起来不方便。宋溪谷绅士,懂得怜香惜玉,要背她。

“不用了,谢谢,”董媛媛婉拒:“你男朋友又会给我下药。”

“……我没有男朋友。”宋溪谷过意不去:“对不起。”

“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帅哥不是吗?”董媛媛抹了把脸,形象很狼狈了,她跟着宋溪谷跑,顺便发泄情绪:“上次我跟你挽手,他像要扒了我的皮。”

宋溪谷无言以对:“他不是。”

“也对,”董媛媛体力蛮好,跑了很久,没有被宋溪谷落下。她边跑边说:“他如果是你的男朋友,你不可能会在这里。”

宋溪谷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手背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他没知觉似的,晃晃手,甩掉血,继续跑。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董媛媛苦笑:“我爸最近看中一块地,价格谈不下来,就想把我卖了,我不肯,砸了家里东西,他说我有神经病。”

宋溪谷听闻,调侃说:“这剧本我熟。”他问:“酒店刚才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

“嗯,那个肥头大耳的猪想睡我,我把他蛋踢碎了,”董媛媛毕竟是女孩儿,还是怕的,声音有些抖:“我没多想,跑出来就砸了消防警报器。”

宋溪谷转身拉住她的手,安慰他:“好样的。”

董媛媛问:“你怎么回事?”

“差不多。”

两个人粗略对了账,套路都一样。

有认识的人在身边,董媛媛那股子委屈劲儿在寒风的催促下突然涌上来:“我爸跟你爸早有盘算了,说是给我们联姻,其实就是想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好控制。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吗?”

宋溪谷早习惯了,心绪起伏不大:“别想了,人性在那里,亲缘的关系不大。”

董媛媛擦掉眼泪,见宋溪谷越来越往小芽山的深处跑:“你去哪里?出口在那边。”

“我要找人,”宋溪谷很冷静,“而且现在出去不合适。”

小芽山丢了两个人,安保系统肯定启动最高戒备。

董媛媛后知后觉,终于怕了,“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到时候回去酒店,找个监控死角放把火,把那群光着屁股人烧出来,趁乱都能逃出去。”宋溪谷目光冷的,神态认真,不像无稽之谈。

董媛媛愣愣看他,余光对视间,惊觉宋溪谷不止要烧了酒店,更要烧了整个小芽山。

这条路越跑越熟悉,董媛媛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她猛拉住宋溪谷,惊恐看他。

宋溪谷喘着粗气,眉头紧蹙:“怎么?”

“你在找安和疗养院吗?”

宋溪谷一怔,不知觉提高音量:“你知道?”

“我知道,走错啦!”董媛媛反手抓宋溪谷的手腕,“跟我来,抄近道!”说着便把他往隔壁小路拽。

董媛媛被关在安和疗养院一个星期,跑过两次,虽然都没成功,但肯定比宋溪谷熟悉这里。

“你要找谁?”董媛媛问。

“我妈妈。”

董媛媛说:“哦。”

宋溪谷蛮意外:“你不问?”

这回是董媛媛跑到宋溪谷前面:“豪门秘辛,不问也能猜到,更何况你爸和我把一路货色。”她抬手指前方,“就是那里,安和疗养院。”

层叠的树影急速铺开,宋溪谷看见一栋白色建筑。

安和疗养院不大,总共三层,被高墙围起,墙面斑驳,方方正正,像鬼气森森棺材,宋溪谷盯着它,莫名想起了鹿港庄园的废弃别墅。

“奇怪。”董媛媛低声说。

“怎么了?”

“保安不见了,”董媛媛神色凝重的看宋溪谷:“那些人都有枪。”

宋溪谷想了想,问:“里面是怎么样的?人多吗?”

“不多,”董媛媛说:“我住一楼。一楼很多都是待几天就被带走的,带去哪里不知道,应该跟我一样。二楼的人状态可能比一楼严重点,我偶尔听见有人哭,不是那种精神不正常的疯泣,是因为害怕。谁被押进这鬼地方都怕。”

宋溪谷追问:“三楼呢,有人吗?”

“有,好像有一个女人住三楼,就她一个人,每天会有人送饭,我听说她被关了很久。”董媛媛看宋溪谷脸色不对,恍然道:“她不会是你……”

宋溪谷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喜极而泣,意料之外,他异常冷静,嘱咐董媛媛:“你待在这里。”说完就走。

董媛媛拉住他,“你还是带上我吧,这里太可怕了,我保证不拖后腿。”

“你……”

董媛媛举手发誓,“我保证!”她说:“里面我熟的,我给你带路。”

宋溪谷眉心一展,想也不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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