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开诚布公

冯婕妤把自己封闭在深暗的空间里,对外界所有事物都没有反应,直到宋溪谷。然而他们相处时安静,并没有多余交流。

宋溪谷闻着冯婕妤清淡的花香味,有点困了,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时牧进来了。

冯婕妤身上恬淡的气韵陡然消失,整个人紧张起来。

宋溪谷瞬间清醒,戒备之色溢于言表,他起身,将冯婕妤护在身后。

时牧见状,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不算特别疼,但密密麻麻的酸涩很强烈。

“你想干什么?”宋溪谷问。

时牧正色,“跟你聊聊。”

在宋溪谷眼里,时牧是杀害冯婕妤的凶手,所以他不仅戒备,还很焦灼,“有事就说,在这里聊。”

时牧说:“你确定接下来的话想让妈妈听?”

宋溪谷蹙眉。

时牧的暗示很明显了,“小溪,”他又无奈地问:“你不信我?”

宋溪谷嘴角勾起讥笑,答案很明显。

冯婕妤被强制断联的十几年,早就丧失了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她看不懂宋溪谷跟时牧之间剑拔弩张的情绪是因为什么,只是奇怪宋溪谷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小溪,他是谁?”冯婕妤问。

宋溪谷看着时牧,冷声说:“无关紧要的人。”

“嗯,”时牧复述,“我是他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没走远,就在楼梯口,彼此保持三步距离,宋溪谷抬头就能看见冯婕妤,他现在很不安心,时刻警惕时牧。

时牧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宋溪谷,他因宋溪谷的疏远和不信任有了难以言喻的苦涩,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前对待他的态度,不及这万分之一。他做错了事情,就该遭这种反噬。

时牧这样想,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楼梯口有扇小窗户,时牧推开它,风吹进来,点了根烟。

宋溪谷不说话,他现在有耐性等时牧先坦白。

那烟只抽了两口,时牧就觉得没滋味了,盖不住泛在口腔里的苦。他没把烟掐了,夹在指间,终于开口:“小溪。”

宋溪谷应了一声,说嗯。

“你不用这样防着我,”时牧没有拐弯抹角,“妈妈不是我杀的。”

宋溪谷的目光穿过氤氲的虚空,平波无澜地说:“我看见了。”

“你亲眼看见我拿刀抹她脖子了?”

宋溪谷蹙眉,不吱声。

“我知道了十五年前你的处境和感受了,”时牧沉声说:“我反思很久。”

宋溪谷冷笑,“感同身受是因为同样的板子打到身上,你终于知道疼了。时牧,你觉得反思有用吗?”

时牧诚挚颔首:“没用。”

“……”宋溪谷被时牧的直接堵得哑口无言,他气笑了,阴阳怪气地说:“口腔诊所的时医生,云海科技的时总,阅山生物的时董,宋万华的前准女婿。”宋溪谷掰扯下来,叹为观止,“时牧,你还有多少身份是我不知道的?都这个地步了,全都摆出来好了,别藏着掖着了。”

“没有了。”时牧任打任骂,坦白从宽。他这样倒显得宋溪谷在为难人。

到反天罡。

“你这样算什么?”宋溪谷稳不住了,他有些急:“我才是受害者吧。”

“所以你愿意听我解释吗?”时牧说:“给我一次机会。”

这话里的真挚又混杂点惴惴难安,好像时牧乞求的机会并不是解释事端的缘由,而是能否再拥有一次宋溪谷的留恋和信任。

宋溪谷生硬地移开眼,不想被时牧的情绪牵着走,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小溪——”

“我妈是怎么死的?”宋溪谷问:“谁杀了她?”

“她是自杀。”

宋溪谷倏地偏头,看向时牧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也回来以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尾音很抖,几不成调。时牧不忍,慢慢靠近宋溪谷,抬手搭他肩上。宋溪谷没有抗拒,时牧便得寸进尺,将他拥入怀中,“我那时说了,你信吗?”

宋溪谷从家宴中清醒,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立刻陷入错综复杂的人性中。他奋力摆脱药物的控制,挣脱宋万华的摆布,一点点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和人生,得以在最后面对真相时,有坚定不移的心性。

真相永远是自己找到,而不是要别人告诉你。

时牧一路以来的做法和手段,也并非完全装神弄鬼。

他说:“其实我刚回来这里,也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我不信重生,又不得不去验证这套理论。等真正接受了现实的荒谬,惊喜和恐慌都有。”

“嗯,”宋溪谷信他说的:“然后呢?”

“我跟你一样,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时牧说:“我也在查妈妈的下落。”

时牧不疾不徐,对宋溪谷娓娓说来。

上一世,时牧的状态不比宋溪谷好多少,他长期处在仇恨、内疚又无力反抗的负面情绪中,在日常生活时,对宋万华流露出的愤恨很难遮掩。所以后来宋万华也看出来了,时牧落魄的猫并没有被驯服,他于是不断试探,终于把时牧处心积虑的伪装给逼了出来。而时牧那么多身份,在挖掘宋万华人性的过程中就暴露了。

时牧不是不能对抗,可是随着宋溪谷的入局,时牧被掐住了脖子。

宋万华太能洞悉人心,哪怕时牧对宋溪谷表现得冷漠,甚至鄙夷,但在宋万华看来,来自灵魂深处的牵挂千丝万缕,斩不干净。宋万华折磨宋溪谷的一切手段都是他给时牧的警告和威胁。

鹿港庄园的暗室,时牧每每见到奄奄一息的宋溪谷,蹙眉时不是嫌恶,是无法表露的心疼。

博弈到最后,就是时牧输了,所以他死了。

宋万华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时牧上一世就查到了,只是没机会摊到明面上发作。重活一世,他手握明牌才能游刃有余,在宋万华反击前收敛锋芒,偃旗息鼓。时牧不是因为怕重蹈覆辙,他想给自己和宋溪谷一个机会,走不一样的路,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于是时牧尝试引导宋溪谷,望向修复一段千疮百孔的关系。

宋溪谷安静听完,久久无言。

“我不想再让你进浑水来,我想你只要完成自己的愿望就可以。”时牧指间的烟点完了,火星快撩到他的皮肤,他却毫不在意,只凝视着宋溪谷:“小溪,我可以解决所有事情。”

宋溪谷嗤笑一声,不对此发表意见,他捏来时牧的烟蒂,烟头朝下摁灭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时牧心一紧,“怎么?”

“车祸,有人动了我的刹车,就在你坠楼后一个小时,”宋溪谷平静回忆:“不过没有立刻死。我没了一条腿,有感觉的,不能说话,很痛苦。我在ICU躺了十天,直到家属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

时牧想过宋溪谷的死亡方式,现实却比想象更残忍,这记猛锤砸得他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

宋溪谷伸手,搭着他手臂,捏了捏:“时牧,从头到尾我都在局里,不管宋万华想利用我牵制谁,他都成功了。最后谁死谁活,我都无法独善其身。”

时牧深深地看他,颔首道:“嗯。”

宋溪谷无声叹气,抬眼又看向冯婕妤的房间。

时牧顺着他的目光,也抬眸看,“妈妈的事情,我没有比你知道更多。”

宋溪谷听着,终于回过味来,“你为什么叫妈妈?她是我妈妈。你便宜没占够了?”

时牧笑笑:“好吧,伯母的事情。”

宋溪谷没好气:“继续说。”

“之前伯母是被人送到我这里的。很突然,她跟你长得像,但我绝对想不到她是你的妈妈,也没有仔细安置。等把她的身份调查清楚后,幕后黑手已经行动了。”

宋溪谷问:“幕后黑手是谁?”

时牧想了想,如实说:“不好说,宋万华把伯母藏这么久,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突然把人放出来。”

是,宋溪谷也觉得不对,逻辑上说不通。

时牧继续说:“上一世,后面发生了两件事,完全脱离我的掌控。”

宋溪谷的手没收回来,揪着时牧的手臂紧了紧,蹙眉问:“什么事?”

“实验室疫苗数据遭泄露,宋万华趁机散布谣言,指当年疫苗致残事件,阅山实验室完全知情且默认。”时牧说:“为了我爸爸的声誉,我必须想好万全对策再走下一步。处理那些谣言让我分身乏术。”

“同时,当天我回园区,监控系统向我发送异常警报,有人强行闯入伯母的房间,但什么都没有做,一分钟后出来,我觉得这事不对,赶紧过去。”

时牧还是慢一步

那人只向冯婕妤传了一句话——

谁先赴黄泉?

再留下一把刀。

这是逼杀,冯婕妤太明白其中意思,也知道传话的是谁的人。只有自己死了,才能换宋溪谷平安。冯婕妤无路可走。

当时牧赶到,那刀锋在冯婕妤的控制下割向她自己的喉咙。

“不要!”时牧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他撞开门,冲过去,但根本来不及夺下那把刀。

柔弱无骨的女人看似力小,却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残忍。

血溅了时牧一身。

正好这时,宋溪谷来了。

时牧揩掉宋溪谷面颊的泪水,挨近他,试着吻他。宋溪谷没有躲开,眨了眨眼,泪水就更湿了。时牧得寸进尺,从面颊吻到唇角,再吻他的唇。

宋溪谷浅浅回应。

时牧吻了很久,宋溪谷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怎么找到的?”时牧蹭蹭他鼻尖。

宋溪谷说话的鼻音很重,有些含糊,“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两封邮件,一封是妈妈的照片,另一封是阅山生物科技的地址。”

时牧感慨:“他要我们自相残杀,环环相扣啊。”

他温热的呼吸扑到宋溪谷脸颊,惹人一惊,被宋溪谷推开。

“园区有内鬼?”宋溪谷面沉似水,还有一丝尴尬,别开眼睛不看时牧了。

“嗯。”时牧说。

不管是数据泄露还是冯婕妤自杀,都有外力干扰。时牧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揪出内鬼,再耐心寻找冯婕妤的踪迹。直到跟宋溪谷一起摸到废弃实验室,他才顺藤摸瓜,知道了小芽山。

时牧鄙夷道:“安插眼线和内鬼,是宋万华一贯的作风。”

这一次他先下手为强。

宋溪谷微微失神,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时牧给了宋溪谷一点时间。

他们依旧挨得很近,宋溪谷没有退开。于是在时牧看来,他不拒绝就是接受。

“小溪,还有个事情你要知道。”

宋溪谷大脑缺氧了,茫然地转了转眼睛,“什么事情?”

“我以前重点调查宋万华违规做人体实验的事情,过程不谨慎,惊动了他,”时牧顿了顿,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查出一些东西,结合从小芽山带出来的资料。”他把一沓文件递给宋溪谷,低声说:“你看看。”

宋溪谷愣了愣,接过文件,翻阅起来。

宋万华的私人实验室因疫苗控制住疫情后名声大噪,可是没过多久,实验室却销声匿迹,美其名曰集团不发展该业务,实际转入暗处,为权贵服务。

宋万华不图钱财,图门路,搭建属于自己的关系网,预判趋势、跨界抱团、互利共赢,其中有太多肮脏到无法言说的勾当。

权贵玩起来的花样不是一般人能想的,他们追求精神刺激,贪图视觉享受,比虚伪更龌龊。于是各种违禁品在这个实验室应运而生。

陈炳栋吸的是一种能让精神和身体持久亢奋的精神类药物,这种最受欢迎。宋万华不吸这些,他打针,一种能让皮囊永葆年轻的针。

这针刚研制出来,他不敢自己用,就诱拐站街女和酒吧的鸭子做人体实验。他认为这些低等人群反正没人管,也不会有人报警。人体实验成功后,他先将针注射给冯婕妤,接着才轮到自己。

宋万华无比迷恋冯婕妤的皮囊,他不允许这副完美无瑕的身体因为自然规律而衰老。宋万华狂妄地认为自己是神,他可以对抗自然。

宋溪谷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正专注着,突然唇边被人贴来一块面包。

“……”宋溪谷斜眼。

时牧笑了笑,说:“吃一口,别饿着。”

宋溪谷张嘴欲骂,时牧趁机塞进去。

再吐就显得没涵养了,宋溪谷忍了忍,嚼吧嚼吧咽下去,不搭理时牧。

时牧又问:“小溪,手怎么受伤了。”

那伤口是被水晶割片划开,再过一小时就能愈合了。

宋溪谷冒火,“你有完没完!”

“你太紧张了,”时牧捏他后颈:“放松一点。”

“人体实验不可能一帆风顺,中间估计死了不少人。”宋溪谷放松不了,眼眶都是红的,“宋万华该死。”

“他确实该死,”时牧翻到文件其中一页,指着一条记录说:“你看这里。”

宋溪谷早看见了。

他小时候那场重病,宋万华找了个神棍,以换命之说掩人耳目,实际上是将研发出来的新药用在宋溪谷身上做实验,根据副作用调整参数,最后治疗宋沁云。宋溪谷后面吃的所有影响精神类的药物,全出自宋万华的实验室。

这些药的副作用、潜伏年限和表现形式不得而知。这个不稳定因素,时牧只要想起来就恐慌,他想恳求宋溪谷的配合,让杜礼的研究团队对他身体进行全面评估。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宋溪谷肯定不会答应。

“宋万华还能活多久?”

时牧说:“你如果想让他明天死,我今晚就能去鹿港庄园杀了他。”

宋溪谷挑眉,问:“你在他的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真聪明,看出来了。”时牧夸他。

宋溪谷耸了耸肩,“以牙还牙吗?”

时牧不置可否:“这叫反噬。”

宋溪谷合上文件夹,手指在粗糙的外壳上重重摩挲。时牧捏捏他的手腕,说:“小溪,你在想什么?”

宋溪谷敛眸蹙眉,想了想,说:“我觉得内鬼不一定只是宋万华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宋溪谷抽手,没抽出来,暂时放弃抵抗,“你跟他博弈这么久,还不了解他吗?”他一字一顿,说给时牧听:“宋文华想杀人,从来不会自己动手,他会祸水东引、釜底抽薪,利用的都是别人。”

时牧脑子转的极快,“你的意思——”

“宋万华做这么多事情,药物实验又涉及宋沁云,”宋溪谷不由自主地靠近时牧,轻声问:“你猜温淑莉知不知情?”

时牧沉默,一动不动地看宋溪谷的眼睛。

宋溪谷以为他正经呢,又问:“那个翁羽,你查了没有?”

时牧还是不说话,宋溪谷奇怪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温淑莉到现在都认为,我的存在会阻碍宋沁云得到她该有的权益和财富。她想让我死,宋万华又要你死,他们很可能一拍即合,布局看我们自相残杀,最后他们倒是清清白白,怎么都查不到他们头上。”

时牧:“……”

“……”宋溪谷鼓着眼瞪,叫他名字:“时牧!”

时牧识破惊天地说一句:“翁羽是宋万华的私生子。”

宋溪谷惊呆了,“什么?”

“嗯,”时牧说:“我也很惊讶。”

宋溪谷重伤初愈,用脑过度,再遭逢连续暴击,突然眼飘白光,脚一软,没站稳,晃晃悠悠,又被时牧揽入怀中。

“我……”

时牧不等宋溪谷把话说完,便吻了下去。那软舌钻进口腔,霸道的掠夺扬起。宋溪谷起先抗拒,奈何力气太弱,并且身体反应欺骗了大脑,认为主体的精神细胞沉浸享受,于是共沉沦。

宋溪谷喘不上气,眼泪又被逼出来。

时牧双唇上移,“怎么又哭。”

宋溪谷呜咽,唇更红了。

时牧看着,又吻上去,比刚才更激烈。

宋溪谷几乎嵌进时牧的身体里。

咚一声,楼上传来动静。

宋溪谷惊醒,恶狠狠瞪时牧,眼底却水波流转。他气短了,又不敢喘太大声,怕冯婕妤听见。

“嘘——”时牧也示意宋溪谷安静。

什么都没做,却像极了偷情。

宋溪谷口唇开阖,无声地骂时牧混蛋。

时牧笑笑,当夸赞接受。

三分钟后,等宋溪谷缓过神来,脸颊没那么红了,时牧整理衣襟,郑重其事地伸手,摆在宋溪谷面前,“小溪,这回我们可以合作了吗?开诚布公地合作。”

重生不是爽文,是更加步步为营的自保和救赎。不论幕后推手是谁,贪婪和恶毒永远不会消亡,该发生的事情也总会发生,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

宋溪谷抬手,轻轻握了握时牧的掌心,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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