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想要自由。”

宋溪谷想不明白,他们都重新活一次了,无论如何规避风险,为什么结局还是不能改变?难道命运设定的结局没有选择,那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翁羽怔忪地看自己的手,再看脚下黑不见底的深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最后根本没有用力,时牧是自己跳下去的。

还没想明白呢,宋溪谷抄起木棍直抡向翁羽的面门!

“滚开!!”

这一下宋溪谷用了十足十的力,翁羽登时口鼻喷血。

宋溪谷顾不上他,狼狈地趴上露台,扒着栏杆,探出一半身体,拼命朝下看。他以为时牧是鸟,鸟有翅膀,会飞,如今飞去哪里?宋溪谷又胡乱想起噩梦中那张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脸。

“小哥——”他几乎哀号。

可是没有人应。

宋溪谷的眼泪掉下来,像断线的珍珠,飘悬空中,悠悠坠落。

啪嗒,居然在耳畔奏响。

宋溪谷:“……”

“别哭,小溪。”

宋溪谷不敢信,以为出现了幻觉,还有幻听,眼泪还是流,都被人接住了。

那人有点坏,语调含笑,处之泰,说:“拉我上去。”

宋溪谷借着对面大厦投射而来的光,终于看清底下的情况。

时牧挂在露台外面,身体紧贴着墙,脚下晃晃荡荡,空无一物,他腰间系着弹性绳,绳子两端连着安全扣,正绷得笔直。

宋溪谷又出一层汗,就着加载过量的肾上腺素,死死屏住一口气,终于把时牧攥上来。

惊魂未定。

时牧落地后想抱宋溪谷,或者亲亲他,被宋溪谷以迅雷之势,一拳挥出去半米。

“混蛋!!”宋溪谷骂,尾音混杂潮湿的哭腔,“混蛋……”

时牧立在原地,难得局促,他见宋溪谷怒火滔天,张张嘴,欲言又止,怕说错话。后来心想,小溪吃软不吃硬,话要说开,跟他道歉。

“对不起,”时牧说:“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

宋溪谷眼角湿漉漉的,浑身都湿漉漉,他瞪时牧,还是骂,“混蛋。”

时牧展开双臂,身量挺拔,虽然有些狼狈,还有些惶窘,又带着一半期许,说:“现在可以理理我了吗?”

宋溪谷情不自禁,心荡神驰,想也不想,跑着扑进时牧怀中。

“下次换另半张脸打,”时牧说:“会破相的。”

宋溪谷闷声说嗯。

时牧捏捏他后颈柔肉:“你心跳很快。”

这回没有芯片监控,是时牧实实在在摸碰到的颤抖。

宋溪谷不吱声,只是默认时牧对他全身心灵的巡视。

等稍微平复一点,宋溪谷再想起时牧的行为,还是牙痒痒,“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温淑莉和翁羽一直躲在暗处看我们谁能杀死谁。你最后心软了,他们不得不出面补刀,替你写完最后一笔。”

宋溪谷哑声说:“上一世也是这样?”

时牧颔首。

上一世宋溪谷的理智被冯婕妤的死击碎,要将时牧千刀万剐,捅了四刀,眼看就要同归于尽,他却突然偃旗息鼓。温淑莉和翁羽不得不出手补这临门一脚。

温淑莉打晕宋溪谷,翁羽推时牧坠楼,两人配合默契。

翁羽是长发,体型又跟宋溪谷相似。时牧当时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意识和视野都处在迷蒙的混沌中,再加上坠楼前的争端,最终将翁羽误认为是宋溪谷。

不论前世今生,他们都忽略了这个人。

时牧死后,温淑莉要处理宋溪谷就简单了。以畏罪潜逃为定论,再给宋溪谷制造一场车祸。残暴的谋杀案就有了凶手、动机和结果。

时牧和宋溪谷因情感纠纷相互残杀,最终酿成惨剧,跟鹿港庄园没有半毛钱关系,只要最后宋万华装模作样地说声可惜了,他依旧还是风光无限的资本家。万一东窗事发,警察发现凶手另有其人,最多查到温淑莉头上,宋万华的手还是干净的。

只是这一世宋万华卧病在床,温淑莉的行动显得粗糙且急迫了。

宋溪谷脸色不好,时牧揩掉他额角冷汗,问:“你刚才怎么了?”

“没、没事。”宋溪谷显然心有余悸。

时牧了然:“想起之前了?怕重蹈覆辙,”他小心翼翼问:“怕我死?”

这样一说,宋溪谷鼻子更酸了,刚才虚无又混乱的感知太强烈,他好像回到当初,又经历一次生死,只是被时牧拉了回来,才没有再次被深渊吞没。

宋溪谷这样想,抬眸深深地凝视时牧,想吻让,抿抿唇,忍住了。

“翁羽真是宋万华的儿子?”宋溪谷到现在还是不敢信,这太离谱了。

翁羽倒在不远处,脑袋被宋溪谷砸出血坑,下手是真狠。他挣扎着起身,眼睛凶恶地刮过去。

时牧提了音量,故意说给他听,“宋万华对他的孩子都不满意,就出国,利用基因繁殖技术,弄出不少孩子。只是这套技术并不成熟,他后来的孩子都是歪瓜裂枣。”他顿了一下,随后讥讽笑笑:“也有可能宋万华本身基因或者精//子质量不好。”

宋溪谷:“……”

骂谁呢。

总之那几个孩子只有翁羽活下来,但基因检测的结果宋万华并不满意,他走了,孩子交给机构处理。这种情况,孩子一般是要回收毁灭的,但不知道温淑莉从哪儿知道了消息,背着宋万华将翁羽保了下来,偷偷摸摸养大。在翁羽的成长过程中,他除了每天不间断吃药,还会被温淑莉灌输仇恨,让他对宋万华及其有关的一切都憎恶至极。

宋溪谷叹为观止。

时牧说:“人心的险恶伴随一个人的道德准则,都没有下限。”

宋溪谷还是不懂,“为什么?”

时牧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温淑莉:“这就要问她了。”

“鹿港庄园是个吃人的地方。”温淑莉养尊处优多年,即使现在再狼狈,也盖不住端庄的气质,只是眉眼刻薄不减,还泛着死气。

“宋万华他凭什么?!”歇斯底里到极致的模样就如同现在的温淑莉,平静又疯癫,“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踩着我爸爸的肩膀爬到最高处,反手捅他一刀,轻而易举得到所有财富和权力,他不觉得我对他有恩,还要嘲讽我生的孩子是个废物。”

温淑莉涨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宋万华的孩子只能是宋沁云,我要让他断子绝孙,要他死了也没人给他磕头哭坟!”

“翁羽算一个,”温淑莉手指宋溪谷,一字一顿:“你也算!”

她崩溃大哭:“你们都来抢我的东西,那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宋万华快死了,只要宋溪谷也死,不管是集团还是宋万华名下财产,都是温淑莉和宋沁云的。宋溪谷说他不稀罕,温淑莉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宋溪谷就懒得说了。他猜测上一世,时牧在调查宋万华底细的时候惊动了那只老狐狸,宋万华要除掉时牧,但不会亲自动手。他一直知道温淑莉对宋溪谷的敌意,于是加速她的抵触情绪,布局引导,最后添一把火,就有了那场自相残杀的戏。

上一世宋万华天时地利人和,是他的顺风局。

宋溪谷和时牧没有开天眼,死得不冤。

时牧见宋溪谷走神了,拍拍他的后腰,轻声说:“小溪”

宋溪谷没有应,看着温淑莉若有所思,“你要杀我妈妈?”

温淑莉讥笑,“十五年前没让她死透,是我心善。”

不是她手段不够,只是没想到宋万华那颗烂心真能挤出点血,竟舍不得冯婕妤。但这点血不够支撑所有,当威胁到利益,宋万华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把冯婕妤推出去,作为陷阱的引子。

宋溪谷听温淑莉说完,挣开时牧的怀抱,捡起地上铁棍,朝温淑莉走去。

温淑莉直勾勾看他,不问。

宋溪谷也不说话。

天台突然安静,只有风声呼啸。

宋沁云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拦住宋溪谷,“哥哥不要,求你。”

“你果然能看见,”宋溪谷淡漠垂眸:“装得挺累吧。”

宋沁云只是哭。

宋溪谷被哭烦了,说:“小云,你觉得你现在装可怜还有用吗?”

宋沁云一怔,眸底神色冷下去。

“你一方面装眼瞎,博取宋万华微那点不足道的怜悯,另一方面因为身体机能不断退化,恐慌到只能用眼瞎来掩盖其他缺陷。你盼望宋万华早点死了,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宋溪谷平静又哀叹道:“你看着温淑莉为你冲锋陷阵,心安理得坐享其成,小云,你劝过你妈妈一句吗?”

宋沁云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往日的茫然和无措,只有怨恨,“你懂什么?”

宋溪谷默了默,叹气道:“都是宋万华的错。”

宋沁云的眼泪掉下来。

宋溪谷却话锋一转,“可是当年你指着小霁说好羡慕她鲜活的时候,有没有暗指其他?”

宋沁云惊恐到窒息。

宋溪谷莞尔一笑,笃定道:“你有的。”

他转头看时牧:“小哥。”

时牧踱步过来。宋沁云终于怕了,“你们不能杀我。”

宋溪谷摇头:“只要你这颗心脏还在跳动,你就不会死。”

温淑莉突然疯笑一声。

她们被宋溪谷击溃了心理防线,这场原本属于她们的胜利享受最终失败。时牧不杀宋沁云,但他不会放过温淑莉。借刀杀人这招谁都会。他走到翁与身边,居高临下地睨视。

“听到她说的吗?”时牧面无表情,“你本来应该是个正常人,可以享受一切富足和奢靡,都被她毁了。”他笑笑,轻描淡写问:“甘心吗?”

翁羽疯魔癫狂的模样时牧熟悉,宋溪谷也熟悉,这种人被药物侵蚀,没有自己的思维,其实最好控制。

温淑莉打磨出来的锋利刀刃,最终捅向她自己。

时牧和宋溪谷把宋沁云带走,他们离开了天台。五分钟后,从天隆大厦坠下去两个人,摔得面目全非,只有那价格不菲的旗袍彰显死者生前的贵气,虽然已经被血浇头。

后续事情,时牧会处理,不必宋溪谷出面。

宋溪谷也没有多问。

回去的路上,宋沁云手机响了很久,是管家打来的,宋溪谷接了。

管家很焦急,“小姐,先生快不行了,我打不通太太的电话,您看……”

宋溪谷平波无澜地开口:“准备后事。”

管家不设防,愣住了,没接话。

宋溪谷冷声说:“听不懂?”

“是,”管家说:“少爷。”

宋沁云由星恒带去时牧替她准备的暗室,以后恐怕就不见自由了。宋溪谷和时牧转道去了鹿港庄园。

别墅门口,宋溪谷停步。他抬头观望别墅,第一次看清外观。陈旧的欧式建筑,从头到尾透着压抑的鬼气,这里从来没有欢声笑语。

宋溪谷突然好疲惫。

时牧碰了碰他紧拧的眉心,“我去处理。”他说:“水杉林等我?”

宋溪谷颔首,说好。

宋万华没有马上要死,真要续起命来,他还能再活两个月。

时牧觉得没必要了。

宋万华的卧室高堂邃宇、华屋生辉,此刻满是消毒药水的气味。他只有眼珠子能动,听见有人来,拼命转过来,见是时牧,比死都绝望。

时牧慢条斯理,伫立在宋万华的病床边,说:“好久不见,宋叔叔。”

宋万华形如枯槁,连喉咙被微缩的肌肉搅得四分五裂,伴随呼吸咔咔作响。

“你……”

时牧说:“温淑莉死了,您想过有这一天吗?

“想没想过都不重要了,”他捏起床头柜的药瓶,问:“这些药吃得还习惯?”

他笑笑,说:“不习惯就变不成这个样子。”

时牧看向宋万华的目光不再带有仇恨,只是可怜。

“你快死了,我送你一程。”

他没什么好说的,放下药瓶,又捏起一根针管,挑挑拣拣,从药箱里选出一瓶药剂,吸进针管里,推一点活塞排掉惊奇,最后注射进宋万华的挂水中。

三十秒后,宋万华面色涨红,很快由紫转黑,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时牧看着他的模样,眼也不眨,他在宋万华耳边说:“没人会给你摔碗送终,你的骨灰我会拿去喂狗。”

宋万华眼球暴凸,死不瞑目。

时牧静默片刻,道:“宋叔叔,一路走好。”

时牧穿过水杉林,在水塘边找到了宋溪谷。宋溪谷脱了外套,袖子撸到手肘处,正蹲着挖土。日出的微光从天际另一边照来,让他额角的汗珠欢快闪烁。

“你要干什么?”时牧蹲下来帮宋溪谷。

“我看木屋边有个客树苗,没长大了,快枯死了,”宋溪谷捣鼓得起劲,“我想这里有水,移植过来不知道能不能活。”

“能的。”时牧说。

他们都不善此业务,挖土、刨坑、种树,再填土,时牧找了个容器,舀来水浇头。这时太阳又升上来一点,光正好撒在叶片上。

树叶摇曳,生机勃勃。

“嗯,”宋溪谷笑着说:“能的。”

时牧目光温柔,“小溪。”

宋溪谷抬眸:“嗯?”

“宋万华死了。”

“哦,”宋溪谷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不用跟我说。”

“晟天集团——”时牧欲言又止。

“也随你处理。”宋溪谷对这些都没兴趣。

他知道时牧用手段卸了温淑莉和宋沁云手里的股份,现在除了宋万华,时牧的股份足够他在晟天集团作出决策。时牧的布局执行下来,并没有真正伤到晟天集团的根本,整合一下依旧能正常运行。

至于怎么整合,那都是时牧的事情了。毕竟宋万华年当吞食的是时牧爷爷的心血,最后兜兜转转回到正主手里,也算一个轮回。

可宋溪谷这么说,时牧却没由来的心慌。他去牵宋溪谷的手,宋溪谷退半步,躲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宋溪谷说:“小哥。”

时牧蹙眉。

宋溪谷眼底有哀伤,他问:“你能放我自由吗?”

时牧难以掩饰惊慌:“不行!”

“那我也会死。”

时牧彻底无措,“小溪——”

宋溪谷耐心地跟时牧讲话:“妈妈的心理问题很严重,国内没有很好的治疗环境,我必须带她走。”他说:“我也不要待在这里,这里的一切让我恶心。”

时牧问:“包括我吗?”

宋溪谷垂眸不语。

时牧不见往日的高傲矜贵,甚至有些狼狈。

宋溪谷说:“昨晚我看着你消失在露台边缘,我想了很多。小哥,我爱你,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爱你才能正常生活下去。”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开始就不正常,我不想继续了。”他哀哀注视时牧,很难过,“你的牢笼没有了,可以飞走了。这片鱼塘的水干了,我也要换个地方才能活下去。”

山鸟和鱼,终究不同路。

时牧明白宋溪谷的意思。

“好,”时牧没有逼他,“我给你时间。”

事已至此,宋溪谷也不强求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凤眼菩提,送给时牧,“妈妈说,这颗送你,表示感谢。”

时牧双手接过。

凤眼菩提表面光泽,泛着琥珀色的通透光色。

时牧怔然。

宋溪谷又后退两步,笑着告别:“保重。”

随后转身离开。

时牧从前偏执地想,宋溪谷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除了自由。到现在,当宋溪谷平静地对他说出他想走。时牧就连自由也都给了。

那背影没入水杉林,慢慢消失在时牧的眼瞳中,最后变成庞大银河里的一点星光。

总有一天,这颗星星还是会被时牧握在手里。

时牧笃定,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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